《肌肤游戏》仲尼

3、第三章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
　　请尽点小菜
　　人生能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婉转悠扬的声音引得台下听客痴醉。

　　尾音渐落，伴奏也跟着弱下来。

　　苏小蛮指腹轻轻点了点红唇，向看官洒去一个飞吻。

　　哗哗的掌声响起，她提起拖地的丝缎裙，往后台走去。

　　“这妞儿唱得跟个小黄莺似的，弄得老子耳朵肉痒嗖嗖！”

　　钱荣生小拇手指头塞进耳朵洞里，来回转几圈，放下手用拇指甲弹了弹。

　　向叁搭着他肩嘲笑道：“在外头也不注意点形象，净给老大丢人。”

　　钱荣生甩开他手：“滚你小子的，一双双眼珠子都盯着那小美人，谁会看咱。”

　　两人还想再斗上几句碎嘴子，台上的彩灯又开始转起来。

　　这回亮相的是华楼的头牌歌女朱文英。

　　她穿着靛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领口一只别针在强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

　　“小白樱出来喇！”

　　“小白樱！侬今天交关漂亮！”

　　“白樱，等会到我包厢吃口酒嚜！”

　　底下常来的客人都认得这女人，此起彼伏得喊着她的艺名。

　　朱文英朝下面的人妩媚得笑，白嫩的胸脯因为踩着高跟的步子轻晃，惹得台下一片啧叹声。

　　前奏响起，没等台上开嗓，单易叫上随行的人，就往门口走去。

　　钱荣生是一步三回头，摸着下巴，生怕嘴里的馋涎流出来：“这女人身段也太好了，腰细腿长，胸大屁股肥，怎么起了个名叫小白樱，我看应该叫艳牡丹。”

　　向叁也舍不得挪开眼，整个人跟螃蟹一样斜着走，不停地瞄她：“就是说，前面出来的那个小妞跟她比起来就是朵软趴趴的木棉花。”

　　走到门口，余亚樵在门边上送客，知道单易住处离这远，特地备了车，让司机在马路边等着。

　　向叁将司机赶下来，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余亚樵挥挥手示意那司机离开，他半截身体探进车后座。

　　“单先生，这批东西什么时候给您送过去？”

　　“时间地址届时会通知你。”

　　余亚樵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见单易有些不耐烦了，将车门一闭，挥挥手道：“单先生有空带上弟兄们常来!”

　　一路上，向叁照着单易给的地址摸路，嘴上也不闲着，与旁座的钱荣生聊起了天儿。

　　“你说咱什么时候来这玩儿一把，反正里边的女人给钱就能上。”

　　“老子就要那个最骚的小白樱嘿!”

　　“那娘们估计你轮不上，没看底下一堆排队的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就是个歌女。往那白樱领子口里塞上一把大洋，她能翘着屁股趴在老子脚跟前摇尾巴。”

　　车前座的两人来回说着下流话，三句里边两句逃不出只刚才瞥到几眼的白樱。

　　单易是个糙人，也没管他们，闭着眼养神。

　　夜渐深，车子开到了偏路上的独栋区，最末端是个洋房，占地怎么说也得有个五六亩。

　　这是单易八年前从一个英籍犹太人手里买下的房子，位于公共租界里头，主要图个清静。

　　门前是黑灰色的篱笆墙，上边刻着两个硕大的繁体字“澜园”，一扇高高的黑铁门将喧嚣挡在了外头。

　　向叁按了两下喇叭，护院老头从门侧的石岗里弹出头：“侬晓得这是撒宁的地盘伐？大晚上搞啥么事！”

　　他说完正要缩回去，后座车窗被放下来，那人余光瞟了眼，晃神似的摇摇头，又抬手抹了抹睡眼，定睛一看，赶忙下来移大门。

　　这护院的门守是矮个子老年人，再加上刚被吵醒全身乏力，吭哧吭哧得挪了老半天才拉开两侧厚重的铁门。

　　他小跑过去凑到车后座，挠头对里边的人笑：“单先生，侬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园子里头都没准备佣人嘞。”

　　这老头本就长了双牛眼，狮子鼻，老眼一眯缝，眼角纹路加深，更显得人憨厚老实。

　　单易拍了拍他肩：“明天叫童妈把从前知根知底的那些小佣带过来，我暂时不走了。”

　　“好的呀，好的呀！我一个人天天在这冷清巴拉的，您回来了，这园子里也有人气了。”

　　他又朝开车的人扬扬头，算是打了声招呼：“小伙子，这么晚了，快送先生进去休息吧！”

　　向叁将车子开进去，头不停得朝两边张望。

　　这独门独院自五年前单易离开上海，就一直空着。

　　虽说无人居住，但定期都有管家和园丁在帮衬。

　　即便是现在夜里黑魆魆的一片，依着轮廓，也能看出喷泉池两边的草木是精心打理过的。

　　园子里头没有一丝光亮，向叁看不清路，随便找了个空旷地将车停下。

　　第二天一早，童妈就带着一行帮佣等在铁门外。

　　与夜里的肃穆不同，白日里的澜园是雍华的。

　　大门内，宽阔的草坪中有欧式建筑常见的喷泉和流角亭。主楼的墙体为橘红色机制砖，墙隅以灰白色石板作锯齿状贴面，白色窗架，较陡的四坡屋顶用深灰瓦铺设，屋顶的冷色调与墙面的暖色调形成强烈反差，显得建筑更为立体生动。

　　一层入口处，三根古希腊风格的陶立克柱支撑着宽敞的门廊，阔荡又不显张扬。

　　门前站着一对明式风格的石狮子，与园子里的欧派建筑有些违和。

　　这是单易接手澜园后叫人新添的，他觉得整个园子洋味儿太重，缺了点国风，便拉了对石狮子，既能装点门面，又能讨个好兆头。

　　钱荣生出来将几人带进洋房里头。

　　里边一楼是大厅，两侧夹墙中设有庞大的几近天花板高的花岗石壁炉，窗框与屋角四周均有隅石装饰。地上铺着大理石地坪，四周墙面铺设着柚木护壁，雕花的柚木顶角线和大理石柱头花饰，繁复而不乱。

　　童妈带回来的这些人，都是八年前就在这做过的，看到这么气派的洋房也都面无波动。

　　只不过那时还是些半大的孩子，如今都长成少男少女了。单易看着他们，暗忖时光过得真快。

　　童妈带头与坐在红木沙发上的单易打招呼：“单先生，侬总算回来了。”

　　她又对着后边的佣人说：“还记得这个先生伐？你们这五年的生活钱都是他在出的，否则你们一个个老早到大街边讨饭去哩！”

　　单易被她这么一弄有些坐不住了，抬手打断道：“用不着跟他们说这些。”

　　童妈继续说：“先生的好应该让他们知道的，也好让后生懂得感恩。”

　　单易轻笑，低声道：“你也知道的，我又不是什么善人。”

　　童妈笑容僵了片刻，回过头朝小佣们走过去，挥挥手把人群打散：“都别傻站在这里了，好去做事情咧！”

　　她又叫住其中一个女佣：“阿芯，去晋元路16号大成糕点铺买点桃酥饼来，要热一点新鲜做出来的噢，宁可多等一会，伐要买昨夜剩下的。”

　　那女佣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向叁从楼梯口下来还打着哈欠，差点没撞上她。

　　“呦，妹妹这么着急干什么去，慢点跑。”

　　阿芯回过头，不敢正眼看他：“先生，我去买糕点。”

　　向叁还没被人叫过先生，这姑娘这么一叫，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抬手挠了挠寸头，开口道：“你怎么这么实诚，我就随便说一句，不用回答我。”

　　阿芯应道：“是，先生，那我先走了。”

　　“喂，”向叁拉住她，“你别叫我先生，我跟你们家先生不是同一档人，我就是个手下，叫我一声哥就行。”

　　“好的，先生。”

　　他忍不住笑出声：“都说了叫哥，我叫向叁，大写的数目叁，你叫什么？”

　　“先…,叁哥，我叫阿芯，草字头底下一个小心的心。”

　　松开她的手，他点点头：“不错，名字挺好听，那你路上小心点。”

　　单易等那女佣出去后嘲道：“你大早上起来就是为了勾搭我底下的人？”

　　向叁顿了顿，憨实得拍拍后脑勺：“哥，瞧你说的，我就是打个招呼，都在一个地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认识几个人也有话头。”

　　他又猛地拍了一下额头：“我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昨晚开来的那车还得还给华楼姓余的马屁精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哥，这一来一回费时间。”

　　单易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边：“你是想还车还是想去那嫖？”

　　向叁被他戳穿有些心虚，眼睛往边上飘：“老大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没打算…”

　　话说到一半见单易走出去，他也忙跟上去。

　　上了车，单易坐在后排对他冷声道：“别给我去招惹华楼里的女人，不吉利。”

　　要是能碰上那小白樱一回，哪怕死在她身上，他也算是个风流鬼。

　　向叁翘着嘴笑笑，没胆说出来。

　　车子开到铁门处，单易摇下车窗对着门守交代：“陈叔，过了午时，叫钱荣生到后花园找辆车去华楼等我。”

　　见那老头一副没明白的样子，向叁补充道：“就是昨天晚上坐在副驾驶的人，块头很大的那个，他叫钱荣生。”

　　陈叔上下点头：“哦，好。那几个车好多年没人开，灰尘都堆满了，我等下让人弄弄干净。先生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