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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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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胜酒,醉心腑,撬口舌。
苏小蛮从未与人说过心底事,之所以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不胜酒力,话反上喉咙,咽不下去,就只能吐出来。
“我没有要谁心疼,”余泣未了,她抽搭着,“我就是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要骑到我头上,在我脸上踩几脚,这样会让你们很快乐吗?”
单易手掌微曲,拍打她的背,接着她的话问:“什么叫那么多人。”
“李青莲,胡润德,你,还有好多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客人。”
苏小蛮举起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掰到后来她捏着小拇指顿了一顿。
“差点忘了,”她将那指头弯了下去,“还有我爸。”
一提及这人,她的眼睛,又开了水龙头,小细嗓子,安上了马达。
“我爸在我很…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就把我带到这里了,我一个人好害…好害怕好害怕,可是不…不能哭,李青莲看到我哭,就不…不让我吃饭。”
“也没把你饿死,不是长得挺好的么。”单易边拍她背边安慰,只是这安慰人的话有些不中听。
“李…李青莲有一…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女儿,小时候她常常会来找我玩,有…有一次我们在公园荡秋千,她从上面摔下来,我把…我把她背回来,李青莲给她擦…擦红药水的时候,她哭…哭了。”
苏小蛮讲太快,一口气没上来,张着嘴抖了一下,鼻涕流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咧着嘴继续说:“然后,李青莲就打…打了我。”
她又抽了一口气,鼻涕从脸上沾到手背,连着丝。
“其实也不是很疼,可…就是…到底…为什么呀…”
她抽噎不止,连气都顺不上来了。
单易拿出块帕子,擦掉粘得到处都是的鼻涕,又给她接着眼泪,拧眉道:“够了,别说了。”
苏小蛮的脑袋嗡嗡的,里面住了好多只蝉,叫个不停,她什么都听不到,视线也是糊糊的,只剩下一张嘴在开合:“她对李青莲撒…撒娇的时候,我悄悄躲在门后面看,然后就…就想…想成是我。”
“是…是妈妈在抱我。”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挽起唇,手盖在嘴边,也不知道是在对着谁说话:“告…告诉你一个秘…秘密,昨天我妈…妈妈给我做饭吃了。”
嘴角搐了一下,她又接着道:“我都…都没吃完,又被赶出来了。”
紧挨着的,是她一长串的哭声,断都不带断一下。
那块方正的手帕湿透了,水滴子顺着边角掉下来,淌过男人的手心,渗到袖口里去,浸湿了一片。
单易深吸了一口气,自鼻腔缓缓呼出,心里也没有怜悯,仅仅是觉得年纪小的当真是费事,跟没断奶似的,动不动就哭,哭起来还撕心裂肺。
“歇会再说。”他手掌钦住苏小蛮的下巴骨,叫她张不开嘴,另一只手从背后转到前边,在她胸前拍着,给她顺气。
随着她呼吸逐步稳定,他放开了手,“苏小蛮,你讲一堆,是想有人爱你,对么?”
她摇摇头,像是看破红尘一般张口道:“不会有人爱我的,而且我也不需要了。”
刚入华楼的那段日子里,她曾迫切地想要过。
如婴儿吮乳,她渴望爱,也是出于孩子的本性。
携着渴望却不可得,她熬过了一个接一个的夜半独梦。
熬过了孩提,熬过了髫年。
熬过了金钗,熬过了豆蔻。
这份望而不得,早早熬成了不得而忘。
一番倾吐,她仿似过完了整个夏季,颅内蝉鸣散去,头脑清醒了少许。
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她道:“你当我刚才是在说胡话。”
“嗯。”单易应着她。
见人情绪稳定了,他背靠着床头搂过她肩,问她:“那是想要有人对你好?”
“阿芯对我挺好的,”她答非所问,“还有恪民哥。”
他吭出声冷笑,而后贴着她耳廓,轻言道:“拿着我的钱,办分内的事,这也能叫好?”
苏小蛮拙笨得点了点头:“我觉得挺好的。”
“如果我能对你更好呢,”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划上她的耳垂,轻轻揉捻,“你考虑考虑,跟我回去?”
他的指腹有茧,薄薄一层,来回刮着她耳尖嫩肉,像是在引逗,也像是在安抚。
“有多好?”她问。
单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唇线抿起,似是被问住了。
良久,他开口道:“我能给你庇护。”
苏小蛮没有反应,他松开她的耳,将她脸掰过来,问:“如何?”
她默了会,“你再说一遍。”
“给你庇护,今后无人再敢欺你。”
这个男人的嗓音很低很沉,容易给人踏实的安稳感。配上他齿中的字眼,苏小蛮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是可倚赖的。
飘落零离的姑娘,无法拒绝送上门的避所。她目光落下,看着白白的被褥,口唇轻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
“谁说的,”单易敲了下她脑袋,“我若是不喜欢,怎么会让你住进家中。”
意为他是喜欢她的,可喜欢一个人,是不会逼迫的,更别说伤害了。
与他所做,大相径庭。
苏小蛮不理解了,于是她问:“喜欢我什么?”
“脸。”
还有那具紧致青涩的身体,带给他的欢愉。这话她不爱听,他就不说了。
大概得承认,他的确很难找到一个比她更合胃口的。从前的女人睡过一次就腻了,哪怕是那个死去的朱文英,过去两年来顶多也就是凑合。
不像她,贯骋体肤,予他之悦,将将灭顶。
他从来不是贪欢之人,却因她失了节制,便是最好的佐证。
“那如果我人老珠黄了,你会把我赶出去吗?”
“会。”他答得果断。
确实也没必要骗她,他都不知道自己对她的这份兴趣,会持续多久。
或许一月,或许一年,总之,定是会有玩腻的那天。提前跟她说明白,也省得到时她纠缠。
小蛮也很知趣地点点头,举起秋眸看着他:“那你要给我很多很多钱,不能让我沦落街头。”
“好。”他淡然一笑,“这是同意跟我回去了?”
“那个,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苏小蛮,你差不多行了。”
小蛮不说话了,眼睛又落下去,开始扣指甲。
单易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妥协道:“有话就一次性说完。”
她重新抬头看他,似是不太好启齿,抿了抿唇瓣,才开口道:“你不能再对我做那种事情了。”
“什么事情?”
“就是,床…床上做的事情。”
他提眉看她:“那我养你何用?”
她挺直腰身,据理力争道:“你不是说喜欢我脸么,我给你看不就好了。”
“给看不给睡,当老子是柳下惠?”
这人张口闭口改不掉粗话,苏小蛮捂住耳朵:“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你回去。”
单易把她的手扯下来,褶眉问道:“之前也没少做,你那么抵触干嘛?”
小蛮把头沉了下去,迟了两秒,才答:“就是…真的很疼。”
“我以后轻点行不行?”
虽不一定能做到,但他愿意哄她一句。
“那你不能强迫我,上次就是你逼我在车里,才会——”
“这事你怪错人了吧。”
单易出声堵住她的话,而后不疾不徐地道:“不怪你那畜生爹,倒怪起我来了。”
“你也有错,赖不掉的。”苏小蛮甩头看向墙角,几缕散发拍上他脸,搁在了那挺毅的鼻骨上。
单易把她的头发拨下来,绕在手指上打转,“要我跟你道歉?”
“不用了,受不起。”
他钩住发梢,轻轻一拉,小蛮只好把头转了回去。
单易睨着她,挑唇道:“我不强迫,你会主动找上来么?”
“不会。”
他扬了扬眉,让她自己思考这逻辑。
既不能强迫,又不会主动,摆明了就是不让他碰。
苏小蛮也意识到了,但她说不过他,瘪了瘪嘴,虽然眼泪已经止住了,但那双眸子依旧是红通通的,看着又是委屈巴巴。
“我答应你,不会再伤到你了。”
话毕,他站了起来,弯下腰把她拥进了怀里,连着那根被子,就像抱起襁褓中的婴儿。
苏小蛮不抵抗,代表她默许了。
下了楼,单易问余亚樵拿过药,而后直朝着车走去。
向叁坐在路边,大太阳底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看到他来,也赶紧跳上了车。
车内空间阔足,单易让她横躺着,手捧过她的头,置在腿上。
他垂下颈看她,没想到他竟然也有一天,会去哄女人,还是个尚未成熟的黄毛丫头。
汽车发动,伴着轰鸣。
他忽而开口:“苏小蛮,有件事,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她窝在他的膝盖上,懒懒沓沓地发出一个鼻音:“嗯?”
“我不会爱你。”
小蛮拧过身,脖子朝上,垫着他的腿,直视他。
两人的姿势亲密无间,话里话外,却是隔着数道沟壑。
待那阵轰鸣声过去,苏小蛮才嚼动唇齿,婉婉柔柔。
“我只谋生,不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