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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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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啊,到家嘞!”
后边没声响,妇人撇下车梯子,绕到车斗后边才看到她这女儿是睡着了。
圆嘟嘟的脸蛋贴在粥桶上,几缕散发垂下来,随风摇着曳着,睡得不要太香。
她妈瞩了她一会儿,脑中渐渐浮现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好像也是这样靠着妈妈的肩头,睡得香香甜甜,外边再吵再闹,她也不会醒。
女人的母性被唤了起来,她拉过苏小蛮的手,手指头轻轻柔柔得划过淤青,眼里带着份疼惜。
手肘以上被中袖遮住了,她将衣袖小心地捋上去,上半个手臂的淤青只多不少,肩膀处竟还有两排血印,一看就是牙齿咬破皮给留下的。
当妈的别起眉头,轻轻囔了句:“这男人属狗的?”
手指碰上那伤,上面的血还有些黏,口子没完全愈合。
这么一碰把小蛮给弄醒了,她只觉肩膀刺刺的,睁开眼顺着她妈妈的视线瞧见这痕迹,耳根子就红上来了,忙把袖子翻下去盖住。
她妈看她醒了,抬起眼睛问她:“这都是那男人弄的?”
小蛮答:“不是,我自己磕的。”
“那这里,”妇人手掌心覆上她脖子,“也是磕的莫?”
“你别问了…”苏小蛮撑着桶子站起来,一脚踩在车斗边缘往下迈。
“这人下手都没个轻重的,”女人托着她下来,“我这闺女皮这么嫩,也不知道疼一疼。”
苏小蛮死守着面子:“哎呀,我都说了是自己弄的。”
她妈当然不会信她,继续问道:“小蛮,其他地方…有难过伐?要不要去看个医生?”
当妈的还是细心,想得更深一层,但是这么些年未见,难免会生分,再加上女儿长大了,有些话不好直接问出口,只能这么旁敲侧击得来探。
小蛮把头沉得低低的,上唇包住下唇,嘴牢牢闭着,修剪得只有一弯淡白的指甲扣弄着指肚,什么都不肯说。
“我都忘了你还饿着,先吃饭。”妇人叹了一气,拉着她走到家门口。
木头门上有霉斑,有虫蚀,门框与门之间留有大片的漏隙,门板摇摇欲坠,感觉只用踢上一脚,就能把那门破开,中间的锁就是个摆设。
女人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捣了好多下才插进生满铁锈的锁里,门一推开,阴酸味扑面而来。
苏小蛮鼻子簇起,短短嗅了一下,又舒展开来,这味道虽然难闻,却是令人心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房里的陈设都还是老样子,一张跛脚木桌用到现在,年纪跟小蛮一般大。
“先坐会,我马上烧柴火。”
小蛮站在门口,细声问:“他…在吗?”
妇人择着菜叶,清楚她指的是谁,张口答:“你爸没这么早回来。”
苏小蛮这才把心放下,找了个破板凳坐,那个板凳跟桌子配套也是个跛腿子,她人晃了一下,稳了之后趴在桌子上,手臂叠在一起,下巴搭在上面,看着妈妈做饭。
柴在火里燃着,旺红了云。
一蔬一汤出锅,米饭也蒸熟了,揭开盖子,妇人舀一勺到碗里,用木勺压实,又填上半勺,整个碗塞得满满的,她拔出一双筷子架在碗上递给了等饭的闺女。
苏小蛮接过来道了声谢谢,急着往嘴里送。
“跟妈还客气。”妇人又盛了半碗饭,朝着屋里仅有的一间房门喊:“阿哲,吃饭嘞!”
“哦!”这个叫阿哲的男孩从里边出来,家里来了人觉得新奇,走到小蛮面前忽闪忽闪得眨着眼看她。
苏小蛮回以同样的眨眼,两人的眉眼是极相像的,外眦圆,睑裂宽,黑眼珠大大的,清润如玉。
妇人给自己也装了碗饭,坐到桌边,把菜往小蛮那推了推,看向儿子道:“这是姐姐,快叫人。”
“不要!”
两个小崽子异口同声。
“你们两人面没见过,说话倒是一个腔调,果真是亲姐弟。”
“谁跟他是亲——”
“你学我说话干嘛!”
这两孩子从见面起,就没错开过字眼,不仅话一样,调子一样,时间点卡的也是相当精准,把当妈的逗得大乐。
“有个词叫什么…心…”孩子妈哈哈大笑,伸出根食指,说一个字点一下空气,“心有灵犀。”
苏小蛮端起饭碗,别开眼不去看他,苏哲也照她的动作,把碗端起来,眼睛却是一直放在她身上。
小孩子好奇心重,家里来了陌生人,稀奇得不得了,男孩子要面不肯跟她打招呼,眼神里面却卖出了一股类似爱慕的情绪。
他用还没有变过声的童音飘出一句:“要不你以后给我当老婆吧。”
俩孩子的妈听到这话差点把饭喷出来,她扭头咳了下,瞪着眼睛用筷子用力敲他的头。
“侬噶小年纪,脑子里伐清伐爽,想些撒哦?”
苏哲也不躲,放下碗,两只手缠在一起摆出抱胸的姿势:“我不管,反正我看上她了。”
当妈的拿他没法子,只能笑笑,对着女儿道:“小蛮,你别睬他。”
苏小蛮一股脑往嘴里塞饭吃,根本就没搭理过那小孩,她嘴没空说话,就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她妈看着她俩,哭笑不得,女儿来了趟家把儿子给拐走了,这说出去就成奇闻了,不过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她把这女儿生成了个祸水,人见人爱的。
“喂,你吃了我们家的饭就是我媳妇了哦!不许反悔!”苏哲用筷子头戳了苏小蛮一下,正好戳到她手臂上的淤青,小蛮皱起眉头吭了一声,也用筷子去戳他。
在小男孩眼里,女孩子愿意跟他打闹就表示喜欢他,于是他凑得更近了些,任她戳着,嘻嘻笑问:“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苏小蛮咽下嘴里的食物,“切”了一声:“我好看还用你说。”
苏哲把手臂挨到她手臂边上,男孩常年在外边晒,手臂又黑又细,跟小蛮白白肉肉的手臂一对比,反倒显得她年龄更小。
“你为什么手上有那么多乌青啊,谁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
妇人扣住碗口震了一下桌子:“苏哲,恰侬额饭!”
“妈,你这样会吓到我媳妇的。”苏哲像小大人一样张开手臂去抱苏小蛮。
小蛮撇开他,幽幽看着母亲道:“他好烦啊!”
她妈妈也是想不到七岁儿子色心这么大,都是跟他爹学的,学坏不学好,她抹了把头发,放下碗,索性把苏哲拖进了房间。
“呦,今么吃饭噶早啊?”门外锁链子一响,苏小蛮最不想见的人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一桶脏水,浑浑得散着臭。
放下水桶,把鞋给脱了,男人走进去看到他女儿,还以为看错了,缩着下巴眯了眯眼,又看了几秒,确定了是她,走过去抢过她饭碗:“侬来寻西嗖!”
妇人从房间出来,赶紧走过去说:“是我带她来的。”
“侬带她来作撒?我刚同你讲过她,你都忘记啦?”
“侬还好意思说啊,肯定是你昨天去闹事情,她才被人家赶出来的。”
“我管她这么多,家里米太多了是伐,啊?”他把小蛮手上的筷子也夺了过来,握着筷子敲了几下碗,“还给她饭吃,我们自己都要饿死嘞!”
“她没地方去了呀,总不能看她死在外头吧!”当妈的护崽心切,把苏小蛮拉过来,往房间推。
她丈夫一把扯过小蛮:“这种作妓的脏了阿拉家门,快给我死出去!”
苏小蛮原本还装装小,不出声,听这话气就压不住了,抄起桌子上的碗砸向地板。
碗碎了,几粒白米饭粘在鞋背上。
“侬讨打!”这爹火气冒上了头,抬手就要打她。
苏小蛮对付男人的巧方法就是踢他命根子,动作极快。
她跑到门口对她妈道:“我在这呆不了,走了。”
她妈妈控着暴怒的丈夫,对女儿劝导:“实在不行就去求求那人,总好过在外——”
男人挣了一把,脱开她控制,朝门方向撸袖过去,苏小蛮拔腿就跑,他见追不上她,提起门边水桶泼了过去。
脏水打上身,她走了一段路,快落山的太阳照下来,很快也就干了,发着烘臭。
黄昏亦是有温度,生活最是无情间。
澜园里,向叁吃完饭抹了抹嘴,站起来道:“走了,哥。”
没走两步,有句话他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想了想,还是回过头说:“呃对了,我刚在内墙看到一叠砖,应该是有人从那爬出去了,顶上还蹭了一块蓝色的布料。”
单易切了块肋脊放入口中,听到末尾,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着手中的叉,眉宇平平,不露声色。
很快,他放下餐具,托起高脚杯,喝了口酒,清冷得道:“无所谓。”
杯身摇晃,紫红的液体刮过杯壁,他静坐了会,叫过一个佣人:“二楼客房清出来。”
佣人应了声走出餐厅,再回来时,手上提着个书包。
“先生,书桌上放了一个包,抽屉里还有一瓶药,也都扔了吗?”
“拿来。”
佣人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单易只接过玻璃瓶,拧开看了几眼,又旋上了。
昨日喂不进她药,离房前,他留心数了一遍,共九粒。
现瓶中一粒未少,还剩九粒。
他眸色沉下来,将药瓶放进包里,对佣人道:“放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