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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处理完一日之事,天色尚早。

      向叁应单易之嘱从手下里边挑了个青年人回来,顶替陈叔的门岗位子。

      他停下车把小伙带进守卫室里头,说完园内规矩,又重新跳上车。

      “大哥,这人您放心,人机灵,底子浅,名叫陈远海。”

      这刚走了两个姓陈的,又补回来了一个。

      不过也没办法,谁叫陈姓是上海排前几的大姓,街上随便抓五个,总能有一人是以陈字开头。

      “知道了。”单易关上车窗,“把这边的事处理干净,下周你随我去趟香港。”

      向叁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停完车拔下钥匙,回过头慎重得说:“咱在那儿没布署,只身前往怕是敌不过那姓曹的黑手。”

      单易跟没听到似的,自说自话:“还有,厂里要务跟荣生交接下。”

      明知老大做下的决定基本没有收回的可能,但向叁还是忍不住规劝:“曹韦那老狐狸精得狠,咱贸然过去——”

      “怎么,不敢?”

      “大哥您这话说的,”向叁凝重的脸破开个笑,“早些年,刀尖枪子儿底下都拼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我这命卖给了您,要我活要我死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单易听着他这表忠心的词,不觉失笑,边开门边道:“恐怕你这命暂时还丢不了。”

      向叁陪着笑了笑,也便不再说什么了。他拉开门跟着下车,习惯性围着车转悠了一圈,看到后座角落底下有个包,又赶紧把门打开,取了出来。

      他翻开包,抽了本书出来,封面上写着苏小蛮的名字,他把书放好,锁上车去追单易。

      “老大,这包是苏小姐落下的吧。”

      单易接过来,微点了下颌,走到楼边上随手给了个佣人,叫她送上去。

      向叁跟到楼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大哥,那我先走了。”

      “留下来吃个饭吧。”

      向叁“呃”了一下,咧嘴道:“行。”

      还没到饭点,向叁就在园子里晃荡,他平时和钱荣生住在外头,这园子大到他到现在都没摸个遍。

      “阿芯,”走着走着,看到花园里有个在洒水的姑娘,他在这儿也就认识她一个,“在干嘛呢?”

      “啊?叁哥。”阿芯把喷壶摆到地上,挺直腰杆抹了下额头上的汗,她手掌根上沾的泥土顺道给糊到鬓角上去了。

      向叁露齿笑了一笑,手在胸前衣服上蹭两下,低头看了眼,确保手上没什么脏物,才抬起来用大拇指擦掉她鬓边的泥土。

      这高瘦的男人上排牙有点凸,但总得来说五官还是清爽利落的,笑起来单边脸颊上竟还有个浅浅的窝。

      酒窝嵌在麦色的皮肤上,几滴汗淌下来,在太阳光底下泛着光,直直反射到阿芯的瞳子里。

      她讷讷地看着他,两人之间只隔着三四个拳头的距离,然后又是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的,说不清得暧昧。

      阿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向后倒了一小步,心里咕咚咕咚打着小鼓,不安之下又抬起手要去撩头发。

      向叁抓住她手臂,眯起笑眼道:“你这手上沾着泥呢,别老往脸上蹭。”

      阿芯“啊”了声,又接着“哦”了下,拖着音道:“你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大叫我在这吃个饭,这不还早,在外边逛逛,碰巧就看到你了。”

      阿芯又“哦”了一声,弯腰拿起喷壶:“那你慢慢逛,我先去前边浇水了。”

      向叁扬起下巴:“我陪你一起。”

      姑娘的脸皮子总是要比汉子薄,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并排在园子里走,阿芯脸上挂着红,向叁却不以为意,偶尔还同她聊上几句有的没的。

      阿芯哪里有心思跟他聊闲天,只想着躲到没人的地方,她这水是越浇越往角落去,整个人都要钻到木丛里面了。

      “你要跟我偷情啊?”

      这身后来上这么一句,阿芯像被雷劈了一样,手持着水壶动也不动,水流从几个眼儿里流出来,专浇着一块地,那块泥土都快浇成泥浆了。

      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好一会儿才抬起脸问他:“你说什么…”

      向叁看她一副受了惊的样子,自责地拍了下后脑,这黄花大闺女怎么能跟外头混场子的女人比,他这玩笑开得真是不妥当。

      但话都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为了表达歉意,他提过她手上的喷壶问:“还要浇哪里?”

      “前边浇到头就好了…”

      说多错多,向叁干脆只浇水不说话。

      阿芯跟在他后面走,走到靠墙角的地方,地上叠着一摞砖块,循着砖瞧上去,墙顶石砌上挂着一块蓝布条。

      园子里处处高墙高围栏,阿芯也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这角落里还有一处矮地。

      “叁哥,你看这,好像是有人翻墙出去了。”

      向叁朝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咝,谁胆子这么大?”

      阿芯盯着那块蓝布条,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园子里的佣人衣服非黑即白,只有一人天天穿着淡蓝色的校服走进走出。

      她眼皮子一跳,低头抢过向叁手上的喷水壶,轻轻推了他一把:“餐应该快好了,你先过去吧。”

      “行,天快黑了,你也别弄了,小心被树杈子刮到腿。”

      阿芯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墙顶的布条,担心之色跃上眉梢。

      事实证明,这份担心不是多余的。

      这块布条的主人此时正在晋元路的角落里蹲着,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个时间点各家都忙活回去做晚饭吃了,街上人流稀得像女孩子的麻花辫,两股三股得就过去了,无人逗留。

      苏小蛮昨天半夜哭得神志不清,浑浑噩噩得就跑出来,现在兜里连根毛都没有,她看着那些快收摊的小吃贩子,连连吞咽口水。

      算上昨晚的一顿,再加今日的两顿,她一共缺了三餐。

      过了一个月出门有司机,居家有佣人的闲适日子,人都已经被养娇了,连夜走了那么多路,又是一粒米一滴水都没进的,全身骨架子散了不说,胃也跟着闹她,整个腹腔都绞在一起,咕噜打转。

      可是怎么办呢,单易的话都撂在那了,她再不走人,倒是显得她没皮没脸,死乞白赖。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苏小蛮这个泥娃娃,什么都没带出来,就带了她的三分气性离开了澜园。

      她现在恨只恨没在那坏人的家里偷个画出来,要不也不会落魄至此。

      “笃笃笃,买糖粥,三斤蒲桃四斤壳,吃侬额肉,还侬额壳,张家老伯伯,问侬讨只小花狗!”

      卖糖粥的妇人吆喝完最后一声,收拾收拾手边的大桶子,把用具放到桶里,然后数了数铁皮碗里面的钱,塞到衣兜里也准备收摊了。

      苏小蛮窥了她好久,身上那点骨气,最终还是没能抵过胃里的酸气。

      她像个小乞丐似的,跑到妇人面前:“剩下的那点粥,能给我吗?”

      女人抬起头,眼里流过惊讶:“小蛮,你——”

      苏小蛮嘴张了合,合了张,犹了好一会,低低叫了声“妈”。

      那妇人没有应她,只用眼睛上下扫,她这闺女手臂上都是淤青,脖子印满了红痕,嘴唇上还有个痂,跟刚受完刑似的。

      她站起来拉过小蛮的手,问:“你被人赶出来啦?”

      苏小蛮眼睛向上飘,想来她爹肯定没少在背后嚼她舌根,在心里咒了他几句,又收回眼神看向她妈,颇为诚恳得点了点头。

      若说她是自己负气走的,她妈肯定不理她,所以得把自己装点得可怜一些,苏小蛮拉低唇角,眼睛像个小狗一样垂下来,从鼻腔里哼道:“我一天没吃饭了。”

      世人常言,最毒妇人心。

      可恰恰,最软的也是妇人心。

      她妈妈之前看她过得不错,也便没去认她,可现在她这么站在面前,即便是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也会让人于心不忍。

      更别提,是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得来的骨肉。

      “跟妈回家去,妈给做饭吃。”

      “不用了,你给我盛碗粥就行。”苏小蛮指了指地上的粥桶。

      “今天生意好,卖完了。”怕她不信,她妈揭开桶盖子给她看。

      苏小蛮瞄了一眼空得见底的粥桶,叹了声气,又委实是不想见她爹,把脸皱起来道:“那算了。”

      “不同我回家,你晚上住大马路上去啊?”

      “那里早就不是我家了。”

      “哦呦,你头皮这么硬作撒啦?”她妈搬起大桶放到三轮车上,拽住她手臂往车上逮,“坐上去,饿都要饿死了,还犟!”

      苏小蛮舔舔唇上的痂,咬住痂皮子,啃了啃,犹犹豫豫还是上了三轮车,背靠在大桶子上坐着。

      车轴子生了锈,嘶啦嘶啦得运转,桶盖随着车颠簸,晃来晃去还能闻到一股核桃的香味。

      “我就麻烦你一晚上,天一亮就走。”

      “好,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你不留我一下吗?”

      “女大不中留。”

      不知怎么的,苏小蛮笑了。

      妇人听到笑声,也跟着笑了。

      两人的笑掺着斜阳,融化在桶底的米油里。

      苦苦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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