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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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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蛮为了表现自己腿脚恢复得好,回了澜园就自个儿蹭蹭蹬着步子慢跑去,看得陈恪民都捏把汗。
到了房间,她拿出课本和作业,奋笔疾书。
“小蛮,吃饭啦。”阿芯准点上来,喊她去吃饭。
“我今天在外面吃过了。”
门外没了动静,苏小蛮以为她走了,隔一会儿又传来声音。
“小蛮,我想跟你说个事。可以进来吗?”
“门没锁,你进来吧。”
阿芯打开门小步子移进去,动作有些扭捏。
“这是怎么啦?”苏小蛮把书本合上,看着她问。
阿芯讪讪道:“我…我变成大人了…”
苏小蛮笑话她:“你都十七了,难不成还是小孩子啊。”
她瘪瘪嘴,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样:“我来那个了。”
“月事?”
阿芯迟了半天才点头。
苏小蛮漫不经意地说:“这有什么可稀奇的,我十五岁就有了。”
她那时在学校厕所里,也不知这些血是哪来的,误以为是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蹲在那抱头痛哭。苏小蛮回想当年的窘事,噗呲一笑。
笑脸还没收起,看上去吊儿郎当得,偏偏还要宽慰人:“别担心,死不了的。”
阿芯郁闷死了,嘴角掉得越来越下,她把苏小蛮当最亲近的朋友才来跟她说这种私密事,结果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还作起了乐子。
她起身就要走,苏小蛮总算是看出她不对劲,拉住她问:“你垫东西了吗?”
阿芯看她不笑了,幽怨地坐回去:“我缝了几个月经带。”
“这还能自己做的?”小蛮摇摇她手臂,歪头道:“你手这么巧,给我也做几个呗。”
挡不住她的嗲,阿芯拨开脸上的乌云,微笑着说:“做的哪有买来的好,我拿破布料做的,用着不舒服的。”
“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些,这类钱省不得。”小蛮挺直身体教育她,“我明后天放学给你买几个来。”
“不——”
“用的,用的。”猜到她要推辞,苏小蛮比她早说一步。
“你真好。”阿芯对她咧开嘴笑,偏头瞥见了床头柜上的暗色玻璃药瓶,她走过去拿起来端看。
“你生病了吗?”
“啊?”一丝惊色闪过眼角,苏小蛮飞快夺过来,“活血化瘀的药,上次医生开的。中成药,可苦了。”
这话半假半真,活血化瘀是假,苦是真的。单易每次事后都会看着她吃,这药丸又大又扎实,嚼碎的时候整个嘴从舌尖到舌根都是苦麻的,几次差点没吐到他身上。
抽屉移开一个口,她把瓶子塞进去,生涩地转开话题:“嗳,我两个礼拜没见到老板了,他是不是搬出去住了?”
“先生前些日子挺忙的,早出晚归。上周又到外地去了,你当然见不着他。”
难怪这么久没来翻她牌子,苏小蛮心里盼着他别回来才好。
“你们不放暑假的吗?”阿芯拿起她算术作业,翻了翻,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看着眼花缭乱的又给合上了。
“后天期末测验,考完就放假了。”苏小蛮邀请她作自己第一个门生,“要不放假我教你学这些?”
阿芯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连连摇头:“我很笨的,只会简单加减,乘法表都背不成样子。”
“那我教你外文。”小蛮从包里翻出英文书,“学好英文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们老师的原话。”
“好,那你现在好好复习,我等着你来教我走天下。”阿芯摸摸肚皮,“我还没吃饭呢,后厨过了时间就不供饭了。”
“嗯,那你快去。”苏小蛮摆出老妈子的架势,“多吃点,这么瘦,营养不良初潮才来得这么迟。”
“就你懂得多。”阿芯手指尖戳了下她脑门,含着笑意走出去。
两个无家可依的女孩抱成了团,阿芯以为一直是自己在单方面给予照顾,今天也从苏小蛮的地方获得了关怀,她心里热乎得像园子中央的喷水池,一股一股的暖流往上冒。
知道单易不在家,苏小蛮这两天心里舒坦,一心一意复习功课。考场上思路清晰,有如神助。出来就吵着陈恪民带她去集市逛逛。
看她难得这么开心,陈恪民便顺着她开到了晋元路的小吃街上。
给阿芯买月经带正好把上次留的一银元给找开,苏小蛮仗着手里零钱多,看到什么都想尝一尝。
“嗳,恪民哥,这个好吃!”她用竹签插起一块年糕,还给他串了个排骨,凑到陈恪民嘴边上。
来接她前,陈恪民就吃过饭了,一路上被她各种投喂,胃里的东西都快要溢到嗓子眼儿。耐不住她高兴,还是接过来啃了两口。
年糕还没咽下去,苏小蛮又拿了串冰糖葫芦过来,拧着鼻子说:“这个酸死了…”
意思就是她不想吃了,给他吃。
陈恪民接过来,顶上的一个山楂被咬她了一小口,糯米纸沾湿了还粘在上面,他也没嫌弃,咬下一颗,嚼在嘴里正好解腻。
“笃笃笃,买糖粥,三斤蒲桃四斤壳,吃侬额肉,还侬额壳,张家老伯伯,问侬讨只小花狗!”
苏小蛮又被这个糖粥吸引过去:“老板,我要一碗。”
“姑娘,五文钱。”妇人抬头把甜汤递给她。
“喏。”小蛮数了五个铜板,放到她手里。
这个妇女的手臂干瘦得像树枝,挂不住腕上的银镯,镯子掉下来碰上手里的铜板,啷啷响。
苏小蛮盯着镯子看,她认得清楚,那是她妈妈的。
她离开家前,这个镯子还是莹莹发亮的,现在跟妈妈的手臂一样,老得黄巴巴。
“姑娘?”妇人举着粥,叫她接过去。
“妈——”
“妈!”街对面跑来一个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正值皮的时候。小孩扑到他母亲背上,女人被搡了一下,手上的粥都扬翻掉了。
“哦呦,苏哲,去去,别捣乱。再皮小心你爸把你也去卖掉。”妇人捏捏他的小屁股,眼里都是疼爱。
卖掉。
她还惦记着爸妈何时会去赎她,原来她只是被卖掉了。
“姑娘不好意思,我再给你盛一碗。”她又舀了一勺到碗里,“你方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对母亲的呼唤,如鲠在喉。
“麻烦您了。” 苏小蛮接过糖粥,转身就走。
麻烦您将苏小蛮拉扯到五岁,不认得她也没关系,她不会来打扰你们了。
祝你们三口之家,喜乐安康。
“小蛮,你怎么又买吃的了!”集市里人多嘈杂,陈恪民吐个山楂核的功夫,眨眼又找不见她了。
在街角寻到她,见她手捧着满当当的一碗粥蹲在路边,走进发现,她竟把食物往排水沟里边倒。
“你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粮食呀!”他揪过她袖子,把她手上的碗抢过来,“你一个读书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没背过吗?”
陈恪民看不惯她大小姐的做派,气得发抖。
“对不起。”她道了个歉,站起来往前走,陈恪民拉住她,带回车里。
“小蛮,我对事不对人。”他也不急着开车,严肃地跟她讲道理,“跟你们这些富家少爷小姐不一样,我是挨过饿的人。还记得小时候闹饥荒那会,一把米得喂饱一大家子人,米汤清得都能见底,分到每个人碗里,里面的米粒子两只手就数的过来。”
苏小蛮心里有苦,却也自认理亏,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能别这么敷衍吗?说真的,小蛮,我之前觉得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没有其他千金的娇病——”
“我不是千金,我就是个被半路撇下的。”苏小蛮压着嗓子,声音很轻。
“什么?”
“没什么,回去吧,我逛累了。”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临下车前,苏小蛮再次同他说了句抱歉话。
陈恪民认清自己司机的身份,疏离道:“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指责您。”
苏小蛮心情不好,顾不得别人,下了车连房间都不回,在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佣人跟她打招呼,她不理。甚至看到阿芯路过,也刻意躲着,就想一个人安静会。
夜里两点。
“这趟货扣得真玄乎,我怎么觉着是有人在作鬼。”
“这不是处理好了吗,老大心里有数,你就别瞎猜了。”
钱荣生把头偏到后座:“哥,我还是——”
“这段时间辛苦,”单易拍了拍他肩,从车背夹层里抽出一拃白麻纸包裹的四方体,“给底下负伤的人发点,安抚下。”
钱荣生以为是票子,伸出一只手握住,重量压下来,他手腕折了下,没拿稳砸在脚板面上。
“大哥,这是——”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钱荣生惊得眼珠突出来,“这太贵重了!弟兄们受不起。”
“明天去分了。”单易道完便下了车。
树丛里躲着弱弱的酣息,似有似无。
他走过时捕捉到了,停下脚步。蓝色的布衣隐在树后,露出一个小角。
“怎么睡这来了。”
苏小蛮一听到这嗓音立马就惊醒了:“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还要跟你报备?”
“不是这个意思。”她赶紧扶着树根站起来,回答他第一个问题,“我在这乘凉不小心睡着了。”
单易看了眼挂在她单肩上的书包,随口问道:“考砸了?”
“才没有嘞,我今天发挥超常。”苏小蛮晃晃脑瓜,理正背包带,“你怎么会知道我有考试的?”
“看过你学期表。”
“哦。”她拖着长音,打了个哈欠,“我到房间去了。”
“苏小蛮。”
“啊?”她应声转过头,发现这人还在原地站着。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她回得急脆。
单易走到她面前,低头察她。十几天不见,小姑娘会藏心事了。
小蛮抬起头回看他,这人眼睛黑黑沉沉,融在夜里。却是有好几道红血丝刻剐在上面,破坏了原有的和谐。
她只知道他对她坏的时候就跟上了发条一样,没想他也是会疲惫的。
“腿好了?”
“好了。”
长杆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一大一小的黑影并排消失在拐角。
后花园里,向叁把车停下对旁坐的人说:“老大出手一向大方,你刚刚在那婆婆妈妈个什么劲儿?”
“你他妈知道这是什么?”钱荣生剥开纸包住的一角,吃力地捧到他眼前。
车灯反射在条棱上,黄灿灿得发着金光。
“我的天,条子!”向叁拔下车钥匙的手顿住了。
钱荣生把纸裹回去,反嘲起他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跟个乡巴佬一样。半夜三更的,回去睡觉了。”
“你小子别私吞了。”
“滚你妈的,老子不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