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游戏》仲尼

14、第十四章

　　夜阑人静。

　　树下的那一觉害得苏小蛮此刻无限清醒，清醒地面对与母亲形同路人的哀戚，这种不痛不痒的感觉让她哭也哭不出来，放也放不下去，半吊在心间，很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老破屋子里的一对夫妻正算计着从这个泼出去的女儿身上再捞个一笔。

　　“嗳，老公，我今天见到闺女了。”

　　“啊？哪来的闺女？”男人满上黄酒，仰头一口闷下。

　　“侬呀侬，老酒鬼，喝死你算了。”女人放下手上的缝衣针，走到他对面坐下，“苏小蛮呀，被你卖给余老板的，忘记啦？”

　　“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哦！”男人醉得脖子以上通通红，视线都对不上他妻子，“再说了，我们都生出儿子了，还管她作撒子？”

　　“我是下午摆摊子，碰巧遇上的。她样子没嗖变，出落得像一朵芙蓉花，老水灵噶。”

　　“侬切莫把她给我带回来，阿拉养一个都吃力死喽。”

　　“放心，我装作伐认得她，她也伐认得我咧。”女人细眉挑起，往桌前凑了一些，“但我同你讲，我看她上了一辆老豪嘎车！”

　　“侬讲撒？车子！”男人将手上的酒杯拍在瘸腿木桌上，桌子脚前后一阵颠振。

　　妇人一手稳住桌子，一手去捂他嘴，火速道：“侬声音小一点呀，阿哲还在睡嘞！”

　　他放低声音，眼皮撑起，惊声说：“这丫鬟婢，伐会是做上姨太太了吧？”

　　“我哪能晓得啦？不过我看她穿着学生衣服，别了一个惠中书院的牌子，应该没嫁人。”

　　“没嫁人？那她哪来的钱读书哦！”男人扭上酒瓶盖子，手撑着脸，“侬刚讲撒，她在阿里读书？”

　　“惠中书院。”妇人用别扭的国语重复了一遍。

　　“惠中书院。”他一字一字地念，忽而翘起嘴，展出一排黄板牙，“噶嘛我有数嘞。”

　　这个当爹的隔天就在学校门口蹲，跟猫抓耗子似的，死守着他女儿这只镶金的大老鼠。

　　皇天不负苦心人，等了三天，终于是逮到了。

　　苏小蛮领完成绩单出来，斜挎着个旧布包，步履轻快。

　　“苏小姐，这边。”向叁从车窗张出手向她挥了挥。

　　小蛮带着点疑惑走过去，门有些沉，她只拉了半开，搁上去一只脚，两手攀着内饰，爬得有些费劲。

　　这车比她常做的那辆高了许多，她虽说个子也不算矮，但那车蹬子都快到她腰上了，另一只脚怎么着都上不去。她抬头想求助，瞥见了车后座还有一人，掰住门框的手蓦地顿了一下。

　　“恪民哥…怎么没来…”她脚还一只在上，一只在下，姿势滑稽。

　　“跟你那司机关系不错啊，都喊上哥了。”

　　“他本来就比我大几岁。”

　　“我比你大十几岁，叫声爸来听听。”

　　她用口型比了个“神经病”，将放在车上的那只脚一寸寸往回缩，踩实了地板，又虚虚地说：“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好了。”

　　刚转过身，腋下架过来两只大手，苏小蛮像个小毛孩一样被提上了车。

　　她收紧咯吱窝，轻呼：“痒…”

　　男人偏不松手，调弄道：“跟我坐一辆车，会少块肉吗？”

　　她老实巴交地回答：“不会…”

　　“那你逃什么？”

　　“我没逃…”她被他扣得连车门都够不到，只能把头偏在他那侧，别叫同学看到，“那个…你能让我把门先关上吗？”

　　单易放开一手，从她身后绕去拉上车门，遂叫向叁开车。他未将手臂完全收回，只把肘弯抵在椅背上，大掌隔着薄薄的校衣磨她的肩胛。

　　脊柱一通发麻，苏小蛮挪了挪身子，用只有两人这般距离才能听清的气声道：“你别这样，前面还有人。”

　　他凑近她耳朵，学着她说话的音调：“在华楼呆了这么长时间，还怕这个？”

　　苏小蛮偷偷把背转过去，试图脱离。结果弄巧成拙，背心带子被这坏胚子扯了去。

　　她皱起眉头，闷声道：“你放开…”

　　嘣——

　　肩带弹到皮肤，清脆又响亮。向叁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蛮刷得红了脸，背紧紧地挨靠在皮质椅背上，头沉在胸口，挤得下巴都多出了一块小囊肉。

　　他从侧面望她，抬起她晕红的小脸，无赖道：“你叫我放开的。”

　　她气气地嘟着嘴不说话，手指在背包带上扣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她在华楼是无知者无畏，经历多次房事也便解得了这些动作的意味，再难掩羞臊。

　　单易稀罕她这吃瘪的小模样，捏拢她的脸，嘟起的嘴唇撅成了小猪状，逗得他哑然一笑。

　　“你今天为什么来接我？”小蛮气呼呼地转移他注意，咬字都发不清楚。

　　“路过。”他松开她脸颊，重又危坐，“出来活蹦乱跳的，看来成绩不错。”

　　“岂止不错。”苏小蛮从包里拿出成绩单，像展示宝贝一样地小心翻开，举到他面前傲然地挑起唇角，“班级第一，年段前十。”

　　她又指着算术成绩那一栏，眉色飞舞道：“我算术考了满分，是全校唯一一个。”

　　他随意地览了眼，邪笑道：“满分又如何，不照样得挨操？”

　　一盆冷水泼下去，消了她的焰气。早知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苏小蛮厌厌敛起神态，不再同他对话。

　　这话也被向叁听去了，他抿着嘴没什么声色，内心却是大吃一惊，老大与这丫头的关系他早有明晰，仅只是难以相信这种俗鄙的话会出自那位的口。

　　车内氛围有稍许闷异，好在路程还是近的。

　　守门的陈叔远远看到这车子驶过来，便提前将门打开了。他也没留什么心，让后头跟着的一部脚踏车从侧方溜了进去。

　　向叁把车停到后花园，单易叫他离开，随后便对旁边的小人动起了手脚。

　　苏小蛮明了他的意图，去拉车门。早料到她会跑，他将车钥匙旋锁，握在手里，灭了她的后路。

　　“你别在这里…”她两手紧紧护住衣服，脚抬放在座位上，脚尖朝着他，隔开距离，不容他近半点身。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的。”他拧过她的头，叫她看窗外，“即便是有人经过，也没胆听我墙角。”

　　“我不想在这里。”她还是那句话，防备地用手臂圈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棉花。

　　“自觉些，”他用剩余不多的耐心劝她，“否则受罪的还是你。”

　　她读出了他话里的胁迫意味，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两手握成拳头，似是在作心理准备。一小会后，她渐渐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身体僵硬得如同木鱼。

　　单易看不下去她死气沉沉的模样，冷嘲道：“这是在逼你上刑场？”

　　“还不如上刑场，一刀来得痛快。”

　　“那就给你个痛快。”

　　苏小蛮叫苦不迭，只差最后一步，车窗上响起了敲打声。

　　两人俱都一怔，小蛮把头装进他的衣服里，恨不就这么消失掉。

　　“都说了别在这，”她连音色都是畏羞的，“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担心什么，”单易脱下外套，盖在她头上，抬眸眱了窗子一眼，“他要嚼舌根，也得有那命。”

　　他推下车门，疾步走到窥视之人身后，将那人的头剧地按在车窗上。颅顶与玻璃碰撞发出轰声巨响，车里的人躲在宽大的衣服下一顿颤抖。

　　“哦呦呦，侬怎么打人啊！”那人脑袋嗡嗡响，过了好久才开始大喊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单易拽住他布衣领口向后一扯，那精瘦的男人一屁股摔在地上，嗷嗷叫唤。

　　苏小蛮的亲爹遭到女婿如此对待心里头憋着一股冲天怒气，但一想到今日尾行的目的，妄图多讹两把银子，只得咬牙吞下这口气。他手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老道地开口说：“年轻人，伐要这么暴躁，我也不是故意要撞破你们好事情的呀！侬连我是谁人都不问就动手，哪能这么对长辈的，太不像话了伐！”

　　单易绷着唇，微微眯起眸子，眼里是渐腾的杀气。

　　那男人见他面色不善，立马拉开车门，手伸进去指着苏小蛮说：“我同你们是一家子人呀！”

　　“攀关系攀我头上来了。”单易提膝踹上车门，那人反应也算快，飞速抽出手臂，还顺便把车里的女儿拉出来当垫背。

　　苏小蛮毫无预兆地被从后拖下去，脚都来不及伸直，只能牢牢环抱住自己。脊椎着地，是要瘫痪的，她已经完全吓懵了头，一点保护姿势都不懂得做。

　　悬息未定，她掉到了坚实的臂上。

　　单易已是怒不可遏，将她慢放在地，拢了拢她身上的外衣，稍稍放柔声色道：“你先回房。”

　　“好。”她抖着嗓子应了声，低着头往前走，如同无头苍蝇摸不着路，没走两步就被他锢住肩头，掰转到正确的方向上。

　　她爹观着眼前的这几幕连环画，心里是乐开了花。闺女飞上枝头当起了凤凰，这男人还是个对她呵护有加的摇钱树，他是打定了主意，怎么着今儿也得摇它个盆满钵满得回去。

　　他朝自个儿闺女大喊：“苏小蛮！”

　　被叫了名字的小人现在就是只惊弓鸟，受不得一点吓，她身子又振了一下，木木地转过头来。见到那张老了许多的脸，眸色难以抑制地抖动。

　　“我是侬阿爹呀！”那男人激动地认她。

　　单易在车座隙摸枪的手停下了，他视线落过去，投在她脸上，似乎是在问她此话的真假。

　　那日母亲无意间的绝情话仍萦绕在耳，她心里拔凉，再不愿与这家庭有半点干系。不假思索得，她朝他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一听这话，她爹快步走近她，一边扒她的手一边说：“十几年没见，不记得了也正常的。我记得你的，你左手心上有一颗痣在。”

　　砂纸一般粗糙的手指强掰着她握紧的拳头，苏小蛮惶措地站在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向车边的男人看过去，乞求他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