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面包发霉

2、中

　　虽然知道娃娃是季海雁亲手做的，赵永溪依然非常讨厌它。

　　因为无论是做功课、看电视，还是吃饭，俊俊都与它形影不离，他试过趁俊俊熟睡后，偷偷地把它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但是诡异的情况出现了，第二天早上，它竟然再次回到儿子的怀抱中。

　　也许是儿子晚上醒过来，把娃娃抱回房间，他只好这么安慰自己，却不知道季海雁有着另一个忧虑。

　　“这是妈妈小时候做的！”

　　每当儿子自豪地对别人介绍布娃娃时，季海雁的心像被人揪紧般无法呼吸。

　　她开始察觉到，旁人在窃窃私语。

　　“俊俊，以后把娃娃留在家里吧！”

　　毕竟一个男孩子带着一个娃娃，而且这个娃娃还要这么高大、这么……残破……

　　“为什么？哥哥说，想跟俊俊去玩……”俊俊抱着娃娃，这么说。

　　“……”季海雁再也无话可说了，现在的她多么后悔把娃娃带回家。

　　三个月了，起初，她以为孩子会贪新忘旧，所以多买些游戏机、模型和漫画回来，便能分奠他的注意力，可是他居然不为所动，甚至认为她要抢走他心爱的娃娃！

　　中邪了……

　　她觉得自己的孩子中邪了……

　　这个娃娃有问题！

　　“脚踏车给我，今天我要负责驾驶。”不待季海雁反应过来，俊俊急不及待坐在儿童脚踏车上，然后把娃娃放在后身后，准备出发驶往不远处的游戏场。

　　“不行！这里是行人路，很危险！”季海雁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好痛！”俊俊惊呼出声。

　　“俊俊……”季海雁从没有打骂过儿子，没想到突然的失神，会令自己没有注意力度，心痛得蹲下身，把儿子紧抱入怀。“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有没有弄伤你？！”

　　俊俊用手背擦擦眼泪，摇摇头。”没有。”

　　“妈妈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在这里踏脚踏车太危险了，知道吗？俊俊是妈妈的宝贝，不能够出什么意外……”季海雁的眼角渗出泪水，不断亲吻着儿子的脸颊。

　　“呀！”俊俊却再次惊叫出声，挣脱她的怀抱，跑向躺在地上的布娃娃。

　　“怎么了？”

　　当季海雁来到他的跟前，赫见布娃娃露出一个大缺口，少微消毒棉花球更从内里掉到地上。

　　“布娃娃破了，回家后，妈妈帮你缝补就好。”

　　“好痛啊！”失控的泪水沾湿俊俊的双颊，一抬头，狠狠地瞪着他的亲生妈妈。”哥哥的手断了……好痛啊！都是妳！哥哥说，都是妳害的！”

　　“什么？！”

　　被他的话吓得怔愣了整整一秒钟，季海雁回过神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俊俊已经抱着破损的娃娃，冲出身旁的马路！

　　“俊俊，回来！”

　　俊俊下意识回头，一条腿被布娃娃的腿绊倒，整个人摔倒在柏油路面上。

　　“妈妈……”他定了定神，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季海雁。

　　季海雁二话不说，便跑向他，但是一辆风驰电掣的电单车不知从哪里驶至，她的前脚才踏出路面，俊俊轻巧的身躯已受不了冲撞，飞弹向远方！

　　“俊……俊俊……我的儿子呀！”

　　亲眼目睹这宗意外，季海雁难以置信地掩着唇，怆惶跑到受伤的儿子身边，拚命紧抱着他染满鲜血的身躯，彷佛稍一放松，儿子的生命便会溜走。

　　“妈妈……”俊俊缓缓睁开眼眸，血自他的唇角慢慢的淌下。

　　“不要说话……妈妈会救你的！”季海雁知道再慌张也得冷静下来，只要够冷静，儿子也能得救，于是她向围观的人群求助。

　　几个人很热心，替她打电话报案，有的拦住电单车司机，不让他趁机逃跑。

　　她的心虽然掉进谷底，不过面对大家的鼓励，只希望咬紧牙关，一定能走过，不过……在这一刻，她的衣襟被紧紧地拉扯着，她低头对俊俊说：“不要怕，妈妈会陪着你，救护车已经赶过来了！”

　　安慰的话似乎听不入耳，俊俊瞪大的眼眸里，充满着不曾有过的惊慌，以虚弱且沙哑的声音问：“妈妈，我的手……我的手好痛……”

　　季海雁轻咬着唇，紧捉住他伸到眼前的手，痛心地打量着。”哪里痛了？”

　　“嗯……”俊俊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声呻吟着，更渐渐失去意识。

　　季海雁摇晃着他的身躯，不让他陷入昏迷，不过在警苗传入耳的瞬间，她突然停住所有的动作，一双美丽的凤眼瞪大如核桃，眨也不眨，直盯着那轮肇事的电单车！

　　电单车是全黑色的，所以能清晰地看出它的前轮卡着一个布娃娃，而紧抓着布娃娃、垂落在侧的，竟然是一条非常幼小、一眼便知道属于儿童的手臂……

　　俊俊的性命终于救不回来，死因不是因为被硬生生扯断左前臂，而是头颅被柏油路面撞开一道裂痕，脑内出血是永远令医生束手无策。

　　意外中的电单车司机，也在今天判了刑，但对季海雁和赵永溪来说，儿子永远都不会回来。

　　“海雁，别哭了。”赵永溪替她拭擦着眼泪，真怕连她也失去。

　　“都是我……”季海雁伏在他的身上。

　　其实她根本哭不出来，她只是在流泪。

　　“别怪自己，这都是意外。”赵永溪当然也看过儿子的断臂，不过再伤痛，他们也得携手跨过去。

　　“意外？”季海雁笑了，悲凄地笑起来，深深地凝视着他。

　　“海雁……”

　　“都怪它！都是因为它！要不是它，我们的儿子不会死！”季海雁紧抱着头，疯狂地叫喊，不管赵永溪怎么抱紧她，她只管冲向房间，翻找着刚刚离开法庭后，警官递给他们的塑料袋。

　　在里面，她抽出了那个破碎的布娃娃。

　　警官说这是她儿子的遗物，案件完结了，归还给他们两夫妇。

　　她儿子的遗物？

　　她儿子的遗物！

　　死人的遗物……不祥！

　　她笑了又哭，哭了又笑，赵永溪怔愣在原地，凝望着她，狠狠地把布娃娃撕裂得肢离破碎，然后推开窗户，破布、棉花倏时漫天飞散。

　　季海雁看着这一切，喃喃地低语着。“到头来，还不都是因为我吗？”

　　赵永溪赶上前，抱着她无力地倒下的身躯。“海雁，我们离开这里吧！别再想了，妳还有我呀！妳还有我呀！不然，我们再生一个……不！两个！一男一女好不好？”

　　只可惜，季海雁已经陷入昏迷……

　　不！应该说，她已经陷入自己制造的旋涡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