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桑盛夏》杪春一条鱼

7、课堂

　　成为关夏同桌的英语课，桑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甜蜜的煎熬。

　　老师要求同桌用新学的句型对话。当教室里响起嗡嗡的练习声，桑良感觉自己像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拙劣演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Your... your favorite subject...”他结结巴巴地开头，眼神飘向窗外，就是不敢看旁边的人。

　　关夏身子正对他，目光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笑意，只是在等待。

　　这反而让桑良更紧张了，后半句卡在喉咙里，额头几乎要冒汗。

　　“Is... is it math?”他终于憋了出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关夏摇了摇头，用清晰的发音慢慢说：“No, my favorite subject is English. What about you?”

　　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他听清，又不会引起周围注意。桑良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跟着念：“Me too!”

　　关夏轻轻眨了眨眼，提示道：“要用完整句子。”

　　桑良脸一热，重新说：“My favorite subject is English too.”

　　短短三句对话，他感觉比跑完一千米还累。但当她微微点头，表示练习可以结束时，一种微小的成就感又在他心里冒了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她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看清她耳边细软的绒毛。这个距离，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远远的注视，都更真实，也更让人心跳失序。

　　数学课结束前十分钟，老师发了小测验，完成之后需要同桌互相批改。

　　桑良捏着红笔，手心里有点湿漉漉的。他面前是关夏的卷子，字迹清秀，步骤清晰得像印刷体。而他自己的卷子，则摊在关夏面前，上面满是涂改的痕迹和龙飞凤舞的字。

　　他屏住呼吸，对照着答案，小心翼翼地在她卷子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红色对勾。她的答案完美得让他无从下手，连“解”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桑良紧张地用眼角余光瞥着左侧，看到她在他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旁停顿下来，他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那道题他用了很绕的方法，但结果好像是对的。

　　关夏没有立刻打叉，而是拿起旁边的草稿纸，快速验算起来。几分钟后，她在他的解题步骤旁边，用红笔细细地标注：“方法繁琐，但结果正确。可以尝试连接AC，利用相似三角形，步骤会更简洁。”

　　写完批注，她才在题号前画上了一个对勾。

　　那个对勾，比他卷子上任何一个都让他高兴。

　　接着，她在他一道做错的选择题上打了个叉，旁边只写了两个字：“要仔细审题。”

　　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最直接的指出。

　　批改完，两人交换卷子。桑良看着自己卷子上那些红色的批注，脸有些发烫，心里却奇异地踏实。他第一次觉得，这些红色印记不是评判，而是通往她那个世界的路标，那样清晰。

　　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随笔，题目是《我眼中的色彩》。

　　桑良绞尽脑汁，写了他家楼下傍晚天空的橘色，写了他那辆单车链条的黑色，写了体育课后冰镇汽水的透明橙色……通篇都是具体又直白的男孩视角。

　　老师抽了几篇范文朗读，其中有关夏的。

　　她写的是声音的颜色——清晨鸟鸣是“蘸着露水的青绿”，午后的读书声是“饱满的稻黄”，夜晚父母的唠叨是“暖烘烘的橘色”……通篇优美，却像隔着一层精致的玻璃。

　　同桌互相点评。

　　桑良抓耳挠腮，在关夏的本子上憋了半天，只写下一句：“写得真好，就是……有点看不懂。”

　　关夏看着他的评语，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她拿起笔，在他的作文后面，认认真真地写：

　　“你的色彩很真实，有生活的温度。如果能把‘橘色天空像咸蛋黄’这样的感觉多写一些，会更生动。”

　　桑良看着她清秀的字迹落在自己龙飞凤舞的字旁边，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粗糙的、直接的颜色，好像也被她看见了，并且被她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接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