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他最近的你》后山前海

9、家宴

　　第二天晚上，三人着装隆重，乘车前往监察官的住处。从熟悉的矮灌木经过，再穿过一片枫叶林，就到了官邸门前。之前白旭宁来踩过点，观察重点都在了解行动路线和官邸主人的出入时间，他自认为找准了规律，但没想到行动当天“巧遇”监察官，还好有惊无险顺利脱身。
　　虽然已经不再陌生，但白旭宁还是第一次没有负担的仔细观察这里。
　　此时看这里的环境真的很美，夕阳斜斜照在树林五角形的叶子上，给叶子边沿镀上一层暖金色。微风拂过叶面，使得几束光线从树叶间漏过去，在地面绿色草坪上留下一片斑驳光影。而叶片摇曳间碰撞出的奇异沙沙声，越发显得这里远离尘嚣，静谧安宁。
　　也只有帝国才有钱在多年前就从主星运来这些土壤和植物，在泊阳初建时就在中心预留这么一片花园。
　　门开了，门口显露出监察官的高大身影。斜阳照在他脸上和银色的发上，柔和了过于冷硬的轮廓，仿佛也让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暖色彩。他侧身一让把人请进屋，众人来到客厅。
　　进门一层的客厅，色调是冷白和深褐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右手处是一个巨大的突出墙壁的鞋柜和衣帽柜，左手边的墙前有一个巨大的实木矮茶几，规整的长方形，深木色，周围半圈黑沙发围拢，可以想见对面的墙壁有液晶屏设计，可以供主人获取信息或消遣。对面窗前靠墙摆着一张可供10人用餐的长桌，颜色也是深沉的深褐色。虽然在宽敞的客厅里也并不显得突兀，但很难想象监察官每天一个人在这么大一张桌上独自用餐的场景。
　　如果这些都算能忍，最不能让白旭宁忍受的就是所有地面也是近乎于黑的褐色木制地板。他仔细看了看纹理，这种地板属于一种已经濒临绝迹的珍贵树种，这么大面积的用来铺设地板，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总体来说，虽然木制铺设地板在泊阳来说最为珍贵，但这些家具装饰搭配在一起，整个让人有一种窒息感。
　　这配色，这布置，还真是沉闷的可怜，白旭宁想。
　　不过今天，这里因为白潭夫妇以及他们儿子的到来而难得显出些许人气。厨房有做过饭的烟火气，混合着食物香味，从里间缓缓飘来。
　　“都说了是家宴，各位不必如此隆重。”肖卓寒此时正着着便服，却因为身材的挺拔和衣服下肌肉线条的明显而没有任何不正式的感觉，他看了看今晚的客人。
　　沈夫人穿的很得体，时值夏天，她一袭黑色镂空抹胸束腰裙，高贵典雅。白潭穿着传统的白色拖地长袍礼服，是领主惯常穿着的正式着装。而白旭宁则穿着三件套的礼服，为了挺括，料子质地无法太柔软轻薄，在肖卓寒没开冷气的屋子里显得过于严实了。
　　白潭答道：“承蒙监察官邀请，我和拙荆不胜荣幸，自当以礼相待。这是犬子，别看这么大个人了，性子内向的很，来见过监察官大人。”
　　“见过监察官大人。”白旭宁乖顺的打招呼，如果不是之前偶遇他在学院的样子，肖卓寒倒险些相信了这是个极为乖巧的年轻人。
　　“仔细看，和沈夫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潭和沈夫人看着白旭宁，眼睛里都是宠溺，仿佛眼前人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不管是乖巧或者叛逆，他们都会欣然接受，给与包容。
　　一看就是被宠在手心里长大的呀。肖卓寒不禁想。
　　“是啊，这孩子和我像的多些，除了头发和眼睛颜色随他爸。”沈夫人说。
　　肖卓寒看了下，白旭宁的头发和眼瞳颜色果然和白父一样是黑曜石一般的墨色，而沈月柔则是巧克力色。
　　“听说头发和眸子比较容易遗传颜色更深的一个，监察官的发色这么特别，相信也是继承了您父母的基因吧。”
　　“倒和家父母的不太一样。”
　　“哦，那也正常，大约是隔代遗传的吧。”沈夫人自顾自的说着。
　　肖卓寒不动声色：“嗯。”
　　白旭宁此时没心情听他们的交谈，正暗自抱怨大夏天穿这么身衣服偏还要表现出游刃有余的风度实在太难。回想刚才他在家抗争无果，在父母大人异口同声必须穿礼服的前提下，于拖地长袍和三件套中无奈选择了后者。白旭宁心中一声叹息，白皙的手指数次跑到第一颗扣子旁边又忍住解开的冲动。他极少穿这种衣服，尤其是要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十分不喜欢这样的束缚，开始暗自后悔是否应该试着接受宽袍广袖的礼服了。
　　肖卓寒只用眼尾关注着白旭宁，他今天心情还不错，和白领主夫妇闲聊了几句后，似是注意到了什么，打开了冷气却并没开很大，只把温度略微降下了一点。沈夫人不禁对白潭打趣说：“老白，你可要向监察官好好学习学习了，看人家多细心！”
　　“夫人说的是，那是自然。”
　　在一位服务人员示意肖卓寒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从沙发来到餐桌上坐定。肖卓寒坐主位，白潭和夫人分列两边，白旭宁坐在沈夫人下手位。
　　“宴会上过于吵闹了，我还是觉得家宴更能增进彼此的了解和感情。”肖卓寒说道。
　　“正是，环境不同心境也不同。家宴能让大家彼此相互了解，成为朋友。就像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餐也一直是我和夫人坚持的，围坐在一起边用饭边聊聊天才有家的感觉。”
　　“白领主好福气，和夫人的感情这么好。看您夫人这么年轻，真的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白潭不禁微笑：“您过奖，说起这个，还不是因为孩子太着急来这世上了？”沈夫人保养的确实很好，看起来和白旭宁就像姐弟一般，不过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年级轻轻就生下了这个儿子。
　　沈夫人有些嗔怪：“哎呀，老白，干嘛说这个！”
　　肖卓寒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您孩子叫什么名字？”
　　“白旭宁，您可以叫他宁宁。”
　　“宁宁？好名字，性子确实很安静。看年纪应该上进修院了吧？”肖卓寒第一次直直看向白旭宁。
　　白旭宁早在一进门时就把房间格局看了个遍，如今低眉顺目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专注于享用眼前盘子里的佳肴，没有接话。
　　“是，还一年就毕业了。这孩子念书倒是从没让我们担过心，就是以前初级班老师总反映他不好好听讲，后来发现是教的太浅，于是建议他跳级，没想到到了高级班还是如此，结果又跳了一年。”白潭说起儿子来就滔滔不绝，显然十分为这个儿子骄傲，他叹了口气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他出生时，我才刚刚被任命为陌珏的领主，如今都有20多年过去了。”
　　肖卓寒的关注点又回到白潭身上：“您是哪年来的陌珏？”
　　“我祖父就来这里了，所以从陌珏的建立到如今我们都有参与，和这里有相当深的感情。”
　　“那您家族可是一直为陌珏的建设做贡献了。”
　　“哪里，每个在‘陌珏’的人不都在为它的建设做贡献么？我们只是来的早些罢了。”
　　“白领主谦虚了。”
　　众人安静的用餐，肖卓寒在换下一道菜的间隙才说，“白领主和余世渊是从小就认识的吧。”
　　“不错，因为曾经是同学，后来觉得理念相同便成为了朋友，也才有了后面管理‘陌珏’的托付。”
　　“哦，是什么相同的理念呢？”
　　“年轻时候的理想了，大约都是让人民过上幸福生活吧！”白潭笑道。
　　“现在仍然如此么？”
　　“自然，只是当上领主后才发现，即便是领主有些事也很难改变，别说是所有人了，即便是陌珏这颗小小属星上的人，也无法给予他们想要的生活。”
　　“您指的是哪些方面呢？”
　　白潭笑了笑：“在我看来，人一生所求不过健康温饱生活愉悦，只这几点，我就都不能完全做到。”
　　“您的理想还真是远大呢。那您觉得陌珏作为帝国唯一一个所有权和管理权不一致的属星是否有些特别，管理起来是否有遇到什么不便之处呢？”
　　“属星的管理说起来和经营企业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使是所有权和管理权一致的属星，帝国也需要委派领主进行管理，也有相应的监察官进行监督，至于是谁来委派，又有什么差别呢？在帝国的体制内，做自己该做的事，领主所做的无非如此。”
　　晚餐每一道都很精致，无论从食材到摆盘，都极为讲究。精心烹制的煎小牛肉配上清淡爽口的各式佐菜，让人惊艳于味蕾的触感。不过这点并不包括肖卓寒，因为他对吃进嘴里的东西一向没什么要求。管家给每人换完骨碟时，肖卓寒突然说：“今天请您来，也是有点私事想麻烦您。”
　　“哦，您请说，只要是能力范围内我自当尽力。”白潭答道。
　　“您觉得我这栋宅邸怎么样？”
　　“环境很好，”白潭想了想措辞，“不过在空间利用和布局上还可以再做考量。”
　　“看来白领主在这方面颇有研究，我来这里一段时间，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想拜托您找个相熟的人给我重新设计一下。”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白旭宁目光一闪，抬头看向对面的父亲，眼神中有种急切。白潭明白他的意思，白旭宁正在寻找完成毕业设计作品的机会，他这是想征求意见，要自己接下监察官官邸的设计重任了。
　　白潭虽理解，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白旭宁还没毕业，设计监察官宅邸毕竟不是小事，牵涉甚多，让他独立完成有很大风险。
　　何况监察官宅邸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凭领主儿子的身份，人家未必肯给这个机会。介绍旁人和推荐自己的儿子毕竟不同，亲疏远近摆在那里，况且监察官和领主天然应该保持一定距离，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大家一致达成的默契。
　　可白旭宁也有自己的想法。
　　白旭宁的毕业作品其实有很多种选择。余灿的家族产业有很多，随便给他一个都足够他发挥所长，大展拳脚。或者白父给他介绍个随便什么的项目，只要说白旭宁是他的儿子，相信什么样的机会都会唾手可得。不过白旭宁并不想接下余灿抛来的橄榄枝或者依赖父亲的关系，虽说他父亲也完全没有给他介绍的意思。白旭宁还是一直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一份实习工作，独立完成一个作品。
　　他考虑过一些可能，比如去地产企业、环境设计研究院所、景观设计或者工程公司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实习机会，凭之前他的成绩，获得一个实习资格应该不成问题，但是独立进行建筑设计就不太可能了，最多是个辅助设计，甚至是助理之类的小角色。
　　他有些犹豫，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或者先做个小项目，积累些经验再去想其他可能？
　　不过有时人走运了就是会天上掉馅饼，而你所需要的就是把握机会，伸出双手用力把它接住。这次摆在白旭宁眼前的就是这样一个独立设计的机会，他不想放过。
　　看白潭没有说话，白旭宁没有再犹豫，开口道：“如果监察官信得过，我倒是想毛遂自荐一下。”他的脖颈不知道是因为享用了冒着热气的食物还是因为起伏的情绪，微微的粉色向上一直蔓延到耳根。
　　“哦？你是学设计的么？”肖卓寒一副惊奇的样子。
　　“我目前在泊阳学院上学，主攻方向是建筑设计，其中除了建筑设计、环境改造，也包括室内设计。我虽然没有将设计稿付诸实际的经验，不过已经完成了一些作品，有些作品在“陌珏”的设计大赛中也获过奖。监察官如果有兴趣，可以先看看再决定。”
　　“我对你过去的作品没有兴趣，但如果你拿出一份这套房子的设计方案，我倒是不介意考虑一下让你成为主设计人的可能。”
　　“请问我什么时间可以开始？”白旭宁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从一进门就对这里的结构布局在心里调侃了百八十次，如今有机会亲手进行改造，自然是史无前例的兴奋。何况，他还有接近这里做进一步调查的可能，实在是一举多得。
　　“房屋结构图稍后我的副官会给你。”肖卓寒也没有丝毫犹豫。
　　临走时，沈夫人将手里提着的一个袋子送给肖卓寒，当她说这是白旭宁随手做的小玩意时，她看见肖卓寒微眯了下眼，“夫人真是有心了。”
　　给监察官送礼显然有些唐突，其中技巧是门大学问，偏偏沈夫人送的是自己儿子做的小玩意，细究起来可以说是无价，也可以说是一文不值，让对方连推辞都没有理由，肖卓寒只能收下。
　　白潭和沈月柔此时已经无法阻止儿子的冒失行为，他们觉得今天的事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要不是儿子一时冲动，事情也不会朝如今的方向发展。
　　既然抓不到肖卓寒此番家宴真实目的的证据，他们也只能回家再好好教育儿子一番了。
　　三人离开后，罗副官出现在肖卓寒房间里。“我们的人只在外围进行了观察，除了围栏外，初步判断没有设置什么防御机关，但为防止万一，没有进入屋内。”
　　“如果今天露出什么马脚，是谁做的未免也太明显，谨慎点是应该的。另外，关于这屋子装修的事，官邸的建筑图只把必要的部分给白旭宁就好，明白？”
　　“是，监察官。”罗副官走后，肖卓寒把今晚收到的礼物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放着一只手工捏制的玩偶。人型的身子却有着一只兔子头，耳朵一只直立一只折起，双手向后撑地半倚着，眼睛微闭，似乎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慵懒而惬意。
　　还真特别，肖卓寒想，然后随手放在了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