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他最近的你》后山前海

10、人形兔子

　　肖卓寒是在帝都出生的，父母是行政院普普通通的小职员。肖卓寒连育幼班都没结束时父母就将他全天托管在学校，没什么机会见面，更别提带在身边。肖卓寒很小就知道这是因为父母工作忙经常出差的关系，没时间照顾他。他和父母的感情并不太深，也早早就懂得怎样自己照顾自己。过早独立自主的童年，养成的是他坚忍强势的性格和从不依赖他人的情感羁绊。
　　不过那天家宴过后，看到白旭宁父母对儿子的态度，他突然觉得很久没有和父母联系，似乎应该通个消息了。
　　他想起那天沈月柔说的话，头发和眼睛颜色一般都是遗传父母中颜色较深的一方。这种说法并不准确，颜色较深通常是显性基因，而颜色浅的多数是隐性基因，显性基因相对隐性基因来说，在遗传几率上更为强势，所以表现出来一般孩子会遗传到颜色较深的一方。
　　即使没有受到父母太多照顾，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毕竟是继承自他们。他想起自己父母的脸，虽然有些模糊了，但无论是发色或瞳孔颜色显然和他有很大的不同，而他的祖父祖母，更是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有数的几次，发色似乎的确是灰白，但瞳色实在没什么印象。他想调出自己的档案，查看一下亲属的照片，但发现，作为监察官，他本人所受到的权限管理较普通人更为严格，他的亲缘关系人全都作为机密人员管理，无法随意访问。
　　可以查阅这星球上几乎所有人的生活轨迹，却唯独无法查询自己的档案，这种制度有些讽刺。
　　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做完锻炼，冲了澡来到客厅。丰富的早餐安静的摆在餐桌上，热牛乳还冒着徐徐热气。厨师和服务人员都是监察署的工作人员，他们总是在他下楼前就离开，在他出门后再回来收拾。肖卓寒似乎今天才发现，这栋小楼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
　　早已习惯了独自用餐的肖卓寒坐在宽大的餐桌边，有一瞬间的晃神。或许是这张餐桌过于宽大了。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白潭夫妇来家里做客时的情景，那时桌上也坐不满，但似乎也足够了。
　　他扫过眼前各式的早餐，正准备随便挑拣一个，突然注意到桌角一个并不熟悉的摆件——一只人型兔子，或者叫——兔子人？
　　他略一回忆，想起这是白家来做客时给他带的伴手礼，当时他随手放在了客厅没再注意，原来倒是一直在餐桌上。
　　屋外的树木经过春夏的生长正是茂盛的时候，阳光被遮住了大半，只从缝隙里透过几缕。人型兔子此时身处的角落正在阴影里，肖卓寒看了看兔子眯着的眼睛，觉得不太满意，伸手把它拉过来换了个位置，让阳光刚好洒在兔子脸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吃饭。
　　这天白天，肖卓寒算好了时差，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因为画面比语音延迟几秒，对方的声音先传过来。
　　“喂，您好，我是胡苏丽，请问您是哪位？”
　　“母亲，我是肖卓寒。”
　　“啊，是卓寒啊，请问你有什么事吗？”画面接通，对面的人显露出来，和肖卓寒印象中相比，似乎有些疏离。
　　“没什么事，只是很久没联系了，想问问你们怎么样？”
　　“我和你父亲都挺好的，你怎么样了？”胡苏丽还没等他说话就自己回答了，“啊对，你应该不方便说吧？那也没关系，我们理解，想来你肯定很忙了，不用担心我们，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好。”
　　“工作一定要注意，千万别出什么问题。”
　　“是，我会注意。”
　　胡苏丽等了两秒，见对面没动静：“那还有什么事么？”
　　肖卓寒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突然问母亲要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照片会不会有些唐突了？他考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说起来有些抱歉，我有些记不清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样子了，您能不能给我传几张他们年轻时的照片？”
　　“哦，你问这事啊......”胡苏丽声音中有明显的犹豫，“他们都不太爱照相的，家里不知道有没有，我找找看吧，找到了传给你。”
　　“好，那你们都保重身体。”
　　“好，那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点事。再见。”
　　“再见。”
　　肖卓寒挂断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母亲并没有很高兴见到他，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惊喜、担心、想念之类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沈夫人看白旭宁时那样向他露出过哪怕一个微笑。
　　相反，刚接通电话时母亲脸部线条的僵硬和略微躲闪的眼神，在肖卓寒所接受的审问课程中把这定义为紧张的典型外在表达。
　　肖卓寒唇线紧抿，保持着冷静。母亲见到儿子竟会紧张，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大约是太久没有联系，才会让母亲对自己生疏至此。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自从进了监察学院，受到学院规定束缚，他们的联系少的可怜，这条规定尽管主观上有些不近人情，但从客观上来讲是为了保持监察官的中立性，减少亲缘关系对他们产生的影响。
　　大概母亲明白这层关系，或者不想让他担心，才没有表现出来吧，这点上母亲做的竟比他更好。肖卓寒想。
　　——
　　“陌珏”夏天最热的几天马上就要到了，由于当年“陌珏”急于完工投入使用，设计理念并不完善，没有采用自循环系统构建环保可再生的环境，而几乎都要靠系统维系，所以地面的基材对吸热基本没什么贡献，大量使用金属建造的建筑也明晃晃反射着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
　　最近这些年虽然中枢环境保护署一直致力改变这一点，但因为事前埋设的各种设施过多，又不能影响公共交通，真正能施工利用的时间非常有限，只能一点点的来。而且建筑的重建并非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的，毕竟经费、管理权属等等因素都要考虑。
　　罗潇副官一身制服从外面回来，带着明显的暑气。然而他没有在意，手里拿着最新调查的结果直奔肖卓寒的办公室。
　　“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调查，我们对余灿当年去帝都求学的过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罗副官汇报。
　　此时肖卓寒坐在黑色的巨大办公桌后，犀利的目光从镜片后透过来，修长十指交叉，两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脸挡住了一半。罗副官经过几天观察觉得这是他认真时无意识的动作。
　　“我们通过在帝都的关系网查到，开始余灿并没有被列入帝都每年的特邀招收名单中，但后来，在某人的授意下，系统里增加了这个名字。”罗副官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没有查到这个人的身份。而后，我们从余灿的同学处了解到，余灿的报到时间比其他人晚了一周左右。而通知是学院当时统一发的，如果正常从‘陌珏’出发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于是我们转而调查同时间段从陌珏出发的远距离空间航行的舰艇，希望排除当时空间航行的突发事故延误等情况，但帝都停泊的隶属‘陌珏’的航舰上都没有找到余灿的名字，随后我们关注到同时间一艘来自帝都的返航航舰上。我们无法拿到这艘航舰的随行人员名单，但排除了其他可能，余灿只能是乘坐这艘航舰去的帝都。”
　　“如果只是顺便送了他一程呢？”肖卓寒挑了挑眉。
　　“是，所以我们试图向返航航舰的相关人员求证。运气不错，航舰上的后勤保障人员是我一位同学的家属。她告诉我，当时舰艇上的确有个孩子，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房间，但是不肯好好吃饭，或许是她性别的原因，她被要求照顾过这个孩子几天。”
　　罗潇似乎是回忆了一下当时他们的谈话，一字不漏地重复：“虽然那个孩子没有说话，但看得出他的情绪很低落，并不太想去帝都的样子。我告诉他，帝都的学院比属星的更好，而且如果他想，毕业后也可以选择回‘陌珏’。我记得当时他听见这句话，似乎是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看的我心里很不舒服，以至于后来也不再劝他了。”
　　肖卓寒眼神有些冷，如果余灿当时去帝都并非自愿，后来又为何会放他回来？难道帝国会这么有心替他们好好培养这个余家的接班人么？
　　“这是哪年的事？”肖卓寒问。
　　“帝国历1842年。”
　　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肖卓寒脑中出现了另一个人的简历，“6年前？正好是他开始学射击的年份，会是巧合么？”肖卓寒喃喃道。
　　“监察官？”罗副官没听清。
　　“没什么，你去找一找当时的目击证人，或者监控，余家的儿子被请走，应该不会是那么容易的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