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校园/兄妹/救赎]》时有微凉

20、记忆

　　2013.11.26

　　我曾经很喜欢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却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个笑话。

　　2013.11.30

　　妈死后的一个星期，我得知了真相。原来周家洛他弟说得一点也没错。太荒谬了。我竟然一直在为他们辩解。这些年我所相信的真相，原来都是谎言，令人难堪。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2013.12.16

　　我怀着所有的希望一同坠落，迎接死亡。我获救了，却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因为我活了，希望死了。

　　2014.1.27

　　我从来没有怨过爸，但还是觉得妈太残忍了。她怎么能留下我们两个？怎么能用这么惨烈的死来和我们道别？医生说，我的腿可能治不好。我没什么感觉。爸看上去很痛苦，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幼稚了。爸只有我了，他是真的把我当儿子来养的。死去的人轻松了，活着的人却要为此承受一生的痛苦。

　　2014.2.2

　　手术醒来过后，我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死亡。太痛了。怎么可以这么痛。我宁愿那个时候我死了。生不如死的感觉太痛苦了。

　　2014.2.17

　　每天早上睁开眼的那刻，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知道我要活着，但那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隔壁床昨天转来了一个女孩。她看上去没有受伤，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住院，或许是有什么重病。整个下午，她躺在床上，没什么气色。有时，我能听见她在嘤嘤呀呀地叫，似乎在忍着什么痛。隔着床帘，我问她，要不要叫护士来。她说不用，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后来，我看她实在太痛苦了，我按了床边的护士铃。很快，护士来了，我让她们去看那个女孩。她们给她打了一针，女孩没有再叫了。

　　2014.2.19

　　早上睁开眼坐起来，今天的我似乎比昨天好多了。

　　昨晚，隔壁病房似乎吵了起来，护士一晚上都没来。我原本已经困得快睡着了，那个女孩突然喊了声，我一下惊醒了。她的声音很容易让我做噩梦。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看见了血。我再问她时，她却只是念叨着“帮帮我”“帮帮我”。我喊着护士，不断按铃，过了一会都没有人来。我下意识想要动腿下床，但我动不了，甚至糟糕得滚到了地上。女孩一直在喊，我很怕。我着急地在地上爬，想个蠕虫一样。我突然很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废物，为什么动不了腿，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我拉开了她的床帘，问她怎么了。她一手抓着我，指着我的身后，什么也不说。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瓶满装着浑浊深色的输液瓶。是回血，我喊了声混账，从桌上扯了一堆纸巾，反抓住她的手拔了针。隔着纸巾，我按住了她的伤口。后知后觉地，我突然觉得我的腿很痛，太痛了，撕裂般的痛。

　　我发着冷汗，强忍着说了声“没事了”。她应了我一声。之后，护士终于发现了我们。

　　2014.3.1

　　手术之后一个月了，隔壁床早已空了。我开始重新走路，情况似乎在好转。我的身体没死，但是心呢？

　　2014.3.29

　　知识竞赛上我又见到了那个女孩，那个和我一起住过院的女孩。她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她答的题很少，在阳中四个人里存在感很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下子注意到了她。

　　车轮战上，我们对上了。答题的顺序是我，一中女生，她，六中男生。好几次我以为她要输了，她却在最后一刻说出了答案。

　　一中那个女生似乎不太喜欢她，每次她说出正确答案后，女生的表情都很不屑。我可能知道原因。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女生去找了阳中的一个男生，她与他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男生在他们那里可能是队长，表面上对几个人都一样，但等到其他人都不在时，我看见他们牵手了，悄悄地。

　　又到我的轮次了，我用掉了唯一一次pass的机会。随后，一中女生被淘汰了。我松了口气。她盯着我，我竟然有了一点紧张，也不敢去看她。再回头时，她已经没有看我了。很快，她也用掉了pass的机会。

　　她突然朝我笑了一下。我知道，她知道了。

　　留下的是我们两个。毫无疑问，我赢了。即便这不是我的本意。比赛结束后，她叫住我，给了我一颗糖。我有很多话想问她，但最后都没能问出口。

　　这一刻，我们心照不宣地有了一个秘密。

　　2014.4.6

　　妈的葬礼上，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那些不熟的亲戚却哭得比谁都大声。爸说，一切都会过去的。真的吗？下雨了，我的心也死了。

　　2014.5.2

　　“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庄子》

　　看到这句话，我突然想起葬礼上那些亲戚，我突然想起那个女孩。我想，有时候平静才是真实的。

　　2014.5.13

　　昨天和爸去了周家洛家吃饭，他弟也在。周家洛一直很讨厌他的家人，我也不喜欢。周家洛和他弟从来都不对付，意识到这点时我突然松了口气。他刚从学校回来，还穿着校服。看着阳中的校服，我想起了那个女孩。饭后，我想问周家洛认不认识她，才发现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和他形容，他说不知道。也是，这人海茫茫，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找呢。

　　我说，尽量帮我找吧。

　　他问我，找到她又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2014.5.20

　　黎若秋。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周家洛说，是他们学校尖子班的。他听别人说，是个乖乖女，成绩很好，化学竞赛生，就是有点孤僻。

　　我想起比赛那天，她狡黠的笑容，大概是不为人知的一面吧。

　　2014.6.27

　　我又见到了她，在东城。爸和他们一家认识。原来她也是东城人，她也失去了至亲。我想去搭话，但她似乎不需要我。我只敢在她背后默默看着。

　　2014.7.2

　　傍晚从灵隐寺出来，看见了她。她走上了桥，徘徊着，又停下了脚步，双手搭在栏杆上，我一眼就发现了她手腕上留下的伤疤。我知道那是什么，那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着急地跟了上去，她却走下了桥。她躲在了桥下哭，我好像也很难过。

　　她是在想她爸吗？我也想我妈了。

　　2014.8.4

　　隔壁班那些人又来找我麻烦，而她又帮了我一次，只是她身旁还有那个男生。我其实没和周家洛说过，我比他想象中更早认识他弟弟。因为打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初一的时候，那家伙就一直在说我们家的闲话。但其实，他们家不也一样吗？

　　2014.8.28

　　抄了两个月的佛经，灵隐寺真是个清净的地方。破天荒求了一支姻缘签。她很好，我想再见到她。

　　2014.9.25

　　我报名了化学竞赛，在考场碰见了她。我想同她打招呼，她似乎不认得我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同学，能不能借一支笔”。

　　考试结束后她走得很匆忙，我追上去，却发现她身旁的那个男生。我没能把笔还给她，或许是我贪婪地不想还给她。

　　2014.11.4

　　化学竞赛的成绩出了，在学校公告栏贴着。我和她都是特等奖。特等奖只有三个人，我们的名字隔了一个。突然觉得那个人好刺眼。

　　2015.2.15

　　周家洛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问我要不要。我没有要，我知道我没资格。她有喜欢的人，我很在意，却又必须不在意。她一定会考本校吧。那我也一定要考上阳中。我等得起。

　　2015.6.23

　　你是我的希望。

　　2015.8.20

　　应该是最后一天了，明天要去阳中。中考之后，阳中内部好像办了一个选拔竞赛生的夏令营。周家洛也去了，他说看见了她。她报了化学竞赛。前几天，我在学校官网上也递交了报名表。毫无意外，我过了选拔。终于，能见到她了。

　　***

　　过往封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黎若秋微微颤着手，不知所措地捏着泛黄的日记本，猛然抬头。男人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那微微地笑着。

　　她呼吸一滞，慌神了。

　　多久，到底是多久了。

　　透过叙述，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男人站在时光里，冰冷而孤独。她绞尽脑汁回忆着那些年，她想去抱抱他，却始终只有一个灰色的影子。她好难过。

　　半晌，她微微张口。

　　“明明我记得住院的事…”

　　女孩的嗓音里不难听出哭腔。

　　“明明我记得起知识竞赛的事…”

　　黎若秋抿唇，“可是我…”她仰着头，忍着泪意。“我竟然什么都…我竟然什么都…”

　　想不起来。

　　那些时光，明明承载了两个人的往事，最后却沦为了一个人的记忆。聊起曾经，江胜寒总说自己不够好。

　　可她也一样啊。一样觉得自己不够好。

　　那时的她还很糟糕——疑心重、患得患失、反复无常。那时的她还不是最好的她，生起病来甚至顾不上周围人的情绪。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地喜欢她、爱护她，成了她背后的盖世英雄。

　　“那支笔…还在吗？”

　　男人从箱子里翻出，交到了她的手上。女孩紧紧握着那支陌生的笔，心里发麻。

　　“怎么没有带去阳中。”

　　“…我不想用一个人的记忆束缚两个人。”

　　女孩抹着眼泪，盯着他：“那现在呢？”

　　“我想和你走得远一点。让你知道这些，这样…你大概是不会走的了。”

　　黎若秋含泪抿着笑意，“等了很久了吧。”

　　“还好。”

　　那些孤独的往事在男人口中，轻描淡写地过去了。黎若秋不知道江胜寒说的还好，是真的还好，还是不好。释然了，还是不在意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让他等这么久了。

　　“胜寒？”

　　“嗯？”

　　“谢谢你…”

　　在那些默默无名的时光里，守候我。

　　“谢谢你…”

　　让我那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