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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仲秋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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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的英雄,也有老的时候。
二十多年前,当初匡弼天下的一代权相韩玄,便已到了风烛之年,林韩两姓结亲,西川姬氏崛起,都为后来云氏夫妇之死埋下了祸患。
林紫衣生的晚,从前之事也不过听来的故事传说,可在这些年父母乃至整个西梅园对云氏和云鹤的诸多照顾中,她隐约也能知道,云鹤父母那一场千夫所指以及最后的不得善终,大约同自家有些牵扯。
可是林砺和林朝颜,向来看不上无用可怜的云家竖子。
江都一场闹剧,世人众说纷纭,有说云鹤私德不修自讨没趣,有说西川姬氏手伸太长意图染指玄冥,可林紫衣身在局中,却看的比世人都明白。
统共一个错,她去认下便是。
小花厅里戏子还没唱完生死恩怨,林紫衣便换了身男装,从角门悄悄离开。她这两年窜条儿窜的纤长,常年习武的缘故,言行举止也利落,再拿个皂纱帷帽一罩,整就是个模样清秀的半大少年。
从雍州到邺京,最近的官道儿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多里地。消息传来,那也得是好几天前的事儿了,可林砺既然使人传了信来,不管怎样,自然有法子挨到家里去人。
林硉给她牵了最快的马,还答应帮她瞒着离家的消息至少三天。他是天底下最靠得住的兄弟,说拖三天,就一定是三天。
林紫衣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不吃不睡换马骑,三天,差不多够她跑到邺京的,路上顺便还可以想一想,怎么把这桩事儿揽到自己身上来。届时,要打要罚她皆可认,因为再过不了多久,江澍就该收到信,赶来邺京捞她了。当着外人的面,天大的事,父母亲也总要给她留点颜面。
快马疾驰,踏过官道,扬起一溜厚厚的烟尘,林紫衣习武十年,头一回踌躇满志地为着一桩大事自己个儿出远门,浑身便像有用不完的劲儿,觉着即便三天不吃不睡也没什么。
这股子劲儿一直到了夜里,月明星稀,照着九州大地犹如白昼,也照亮了她向北的一路坦途。她便也不觉累,一心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到了后半夜,地出吴兴,月落乌啼,长庚星擦着天际晦朔不明,天地间便陷入一片沉黑。到了人一天之中最为疲惫到时刻,可林紫衣不敢停下。
沉沉黑幕里,再亮的眼也分不清路边的虚影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人,林紫衣只凭着这些年在雪山猎狼的本能,察觉出有人不远不近地缀上了她,却不知他们在哪里,有多少。她只有一把剑,一双拳,这月黑风高的荒郊野外,没有人没有家族再能庇佑她,先前那股劲儿尽数化作忧惧,只能不停地打马狂奔,仅凭畜生的敏锐直觉和隐隐可见的道路轮廓极速前行。
可世间都事儿就是这样,你越盼着它顺当,它便越难以顺当。
远处影影绰绰有河流横亘,周遭太黑看不清,等近前了才发现,河不算宽,上头却只得一座再简易不过的竹桥。
江南水系发达,十路九桥,可没听说过哪条官道上的桥是用竹子搭的,林紫衣心想,坏了坏了,这是又走错道儿了。
可后头来人跟的越来越紧,眼前便是一条道儿到死胡同,她也得走下去。只是那竹桥一步三摇,马踩在上头都受不了,甩着脑袋直往后退。林紫衣紧紧拽着马缰,迫它前行,只觉得手都要勒断了。
过了水中线,后头人也已踏上桥面,林紫衣心一横,索性翻身下马,又朝马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激得那马一声嘶鸣,狂奔而去。她便抽出长剑转身向脚下竹桥狠狠斩去。
那剑身三尺三,一如它的主人般细长清滟,毫不拖泥带水,两下过去,剑气所指处,一排碗口粗的毛竹纷纷断裂。
身后之人愣了一下,停步不前。林紫衣一边极速倒退着往前走去,一边手上不停。等她终于上了对岸,那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一座竹桥便只剩下了半截。
断桥毁路是缺德事儿,可林紫衣受了这一段被追赶的窝囊气,暗夜里只瞧着后头那人影止步断桥上,心满意足收剑入鞘,痛快得很。
敢撵姑娘的道儿,姑娘便叫你没道儿可走!
然而没等她这岸上站稳脚跟,又是一声尖啸的马嘶,像是奋力要徒劳地撕开这漆黑夜幕似的。
只是离天亮还早得很,星辰如晦,夜色依旧沉黑。
紧接着,有重物坠地的钝声传来,不用看的都知道,有人截了她的马。若是方才她没有破釜沉舟般地下马断桥,此刻,自己估计也已经跟马一道给截了。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林紫衣这辈子短短十几年,都是金玉堆里滚大的,虽也读书习武不辍,却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有这种奇遇。
雍州西梅园的三小姐,离了前呼后拥,想要不被人杀死在这荒郊野外,也只能靠自己一把剑,一双手。
一股极其微弱的劲风迎面而来,林紫衣足够警觉,可身后是刚刚被她自己亲手砍断的后路,她无路可盾,奋力一跃,堪堪将自己挂到了斜侧边一棵歪脖子大树的树杈子上。
而方才她立足的方寸之地落下了一张网,又被迅速拖走。
林紫衣认识的人里头,使罗网使得最好的人是云鹤。鉴州云氏极少现世的独门阵法,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弦歌”,用的极细极利的丝韧,一经粘上,不死也得断手断脚。
林紫衣见过被“弦歌”大卸八块的雪原头狼,对罗网之流一律敬谢不敏。
来人使的罗网显然远不如“弦歌”的杀伤力,可她还是庆幸自己反应够快。不然,就得像她那匹倒霉的坐骑一样,陷在罗网里头徒劳挣扎,没什么用不说,还恁地难看。
林紫衣单手挂在树杈子上,脚下悬着河水汤汤,使不上力,手上的剑成了摆设,她又觉着,自己比那匹倒霉的马,其实也好不了多少。
后头追兵闲闲地立在断桥头,虚影都没晃一下,摸不准几个意思。前面的人倒是痛快,一击不中,即刻冲杀上来。
暗夜里,林紫衣一双眸子瞪的锃亮,粗略数了数,竟有十来个人之多。
然而这便是相见了,相见,总好过敌暗我明。
她稳了稳身形,空出来那手一甩,甩出一排钢钉箭矢,隔了老远,冲在最前面都几个人还是没来得及闪躲,应声翻倒。
剩下的人却只稍稍顿了顿,越过倒下的同伴便接着杀上来。
林紫衣冷笑一声,骂道:“找死!”怀里摸出一个手里箭。这箭筒小巧,也不见她怎么瞄准,一通乱射,飞出无数细若蚊蚋的银针,一筒针射完,前头便又填了几颗人头进来。
她也不惜物,扔掉箭筒,也不知哪里一掏,竟又拈了一颗霹雳子在手上,轻轻一掷,便在人群之中炸开了朵火花,沉沉黑夜里,格外绚烂。
这可是火器,威力还远在箭矢之上。
还站着的人没想到她身上这许多零碎,彳亍不前。
赤水山庄铸天下泰半神兵利器,江家大哥江浒私下里却最爱打这种精巧的暗器,可惜上不了台面,只能拿来跟他们这群孩子玩。林紫衣偶尔乖觉捧场,便从中得了不少物件。这回临出门瞎抓了几件,没想到派了大用处。
林紫衣晃晃荡荡挂在树杈子上,狼狈之余得了个喘息的机会,莫名有些得意:“鼠辈,来呀!姑奶奶可只管杀不管埋!”
这姑娘,自己断桥毁路,还揣了满身的暗器伤人,却这么理直气壮地骂人鼠辈,居然还骂得十分顺溜,丝毫不露怯,还真是世出名门。于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歪脖子树的树杈子不大靠得住,“嘎嘣”一声,就断了。
掉下来的时候,她想:“出门太急没来得及看黄历,这下糟了,赤水山庄啥都好,就是没学会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