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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梦奈何 ...

  •   烟雨一入江南,说痴缠也痴缠,说泰然也泰然,到了办喜事的正日子,老天爷赏了个大脸,天色忽然就开了晴,春光明媚,便正应了那句“人贺丰年,民乐雍熙”。
      偌大的西梅园高朋满座宾客济济,大都咧着嘴谈笑风生,只云初岫脸色铁青,占着上首一席之地,周身三尺都泛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头先她刚来时,韩离已经单独见过她,大约是都谈妥了,只是她看见林朝颜,眼神便有些复杂,脸色也便更好看了。
      云鹤的父亲——鉴州云氏上一辈的家主,叫云庆。云庆夫妇当年因为一桩旧事被逼双双自裁时,云鹤尚在稚龄,云初岫也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
      那以后,云初岫便退了婚留守云氏,独自撑起一族摇摇欲坠的门楣,抚养兄长遗孤。江南地界,有怕她的,有敬她的,不管是怀着怎么样心思的人,进出皆称她一声“云先生”。
      林紫衣跟在朝颜身后半步,跟尺子量的似的,既不走远也不凑的过分近,跟着她挨个的叫人。见了云初岫,听见姐姐和光同尘地称呼她一声“云先生”,心也微凉。
      先生一称,算是对云初岫这一生所有德行才能,以及她为鉴州云氏所有功绩的最大尊重,可是生分。
      而她们,本不该如此生分。
      只是全族重任担在肩上,总归是不大好过,她又天性要强,日子久了,人就变得十分强势执拗。也大约是她太强势,养的云鹤便有些忸怩。
      后来,云初岫自己大约也觉得这样不行,因此林家送林紫衣去赤水山庄的时候,她便把云鹤也一道顺了过去。
      江家长女早已出嫁,一群孩子里头,云鹤岁数最大,性子却最软,是个既没注意也没决断的,遇事还不如小了几岁的江澍,他们底下几个小的便老爱欺负他。
      可他脾气好,对他们这群猴儿一样的小崽子总是无比的宽容有耐心。
      有一回林紫衣和江澍骗得他在雪地里呆了半宿,差点遭了狼,回来还冻病了好几天。江澍被他老子揍得跟个猪头似的,凑到云鹤病床前去道歉,他却并没生气,还笑着给他们说月下雪原着实好看,那头狼生的也威风,比家里头豢养的最好看的雪地犬还要威风漂亮。
      就是这么个没什么大用,但永远很温柔的大哥哥,这一回,到底是没有来。

      大事过后,日子还是照旧,林知梧夫妇带着林朝颜又去了邺京,林砺得了个世袭的官职整日忙着外头事,新妇孔氏便跟着林硉的母亲江氏料理庶务。
      林紫衣十五岁的夏天,就留在了西梅园,过的煞是平静,每日里到祖父跟前读几页书,练练剑,一天的时光就算打发过去了。
      天气最热的时候,叶楼端了一个离火教的祭坛,林砺带着她去了一趟江都。那一片五彩斑斓又换成了一身繁花着锦,依旧是花里胡哨的,配上那张烧成灰都能认得出的欠揍笑脸,晃的人眼花缭乱。
      那一群抓来的人里头有老的,有少的,甚至有男有女,清一色的黝黑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其中也有几个目露凶光,看着不善的,可再怎么不善,也不过是一群无用可怜,辛苦讨生活的异乡人,也并没有那天偷袭她的人——若真是他们之中的人,她也不至于慌不择路逃了半个城。
      林紫衣扯着林砺的袖子,摇摇头轻声说:“算了”。

      江澍去了一趟泉州裘家探望长姐江弄潮,晒得黢黑地回到了西梅园,临近夏末的时候便要启程回赤水城,走之前特特来见了林紫衣一面,“我过鉴州时也去了云家,没见着大师兄。”
      林紫衣这一向安静了许多,只顾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默然。
      江澍也跟着怅然来一会子,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后山边上的小院,我请母亲日常都收拾着,你若是在家呆的无聊了,或是闷了,就差人来个信,我接你来赤水城住。”
      林紫衣轻轻点了点头,便又沉默。
      江澍走后,日子更加冷清,直到秋来九月,陆续收到许多各式各样的贺礼,林紫衣方才惊觉,秋已至,岁月忽老。
      她的生辰在重阳后头一天,本没什么好过的,往年在赤水城,也就是重阳团聚,大家伙儿一块儿吃个饭,收些礼物,顺带就算贺了。可今年新嫂进门,又说大小算是及笄,非得要热闹一番,衣裳头面都添置了不少,直把一套半人高的多层红木妆台装的满满当当。
      林砺这一向去了邺京,孔氏进门日子短,待谁都亲厚客气,还怕她委屈,特意为她在小花厅里摆了个小宴席,请了伶官搭台子献曲。
      赤水山庄有积雷山矿和一个规模庞大的铸炼工坊,被人戏称“打铁的”,全族自侯爷江清泽往下,便没什么弯弯绕绕的高雅情趣。林紫衣自打记事起,大半时光都在赤水山庄度过,一道的都是男孩子,读书习武之余,其实更愿意下河摸鱼上树逮鸟,并不爱听戏。
      可孔氏自曲阜千里远嫁而来,孤零零怪可怜的,她想,算了,不就是陪着枯坐半日么,权当练武打坐了。
      况这萧瑟秋日里,便是不听曲儿呢,光瞧这水袖丹衣,滟滟的花钿红妆,也是赏心乐事。
      那是赤水山庄的铜炉热焰,西梅园半山疏影横斜都不曾见过的姹紫嫣红——她以前没见过什么五彩斑斓都往身上套的人,这阵子见着些个,倒也都好看养眼的紧。
      可听着听着,林紫衣便觉出不对劲起来。整个小花厅里安静的有些诡异,一堂女人家挨挨挤挤,什么娇笑低语,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听不见。江氏的背影板的无比的正,孔氏一条帕子都快给她绞烂了,额上全是细细的汗。
      自己过个生日,劳的旁人忙前忙后,林紫衣其实很有些过意不去。她想起小时候刚到赤水山庄那会儿,也像孔氏现下这样,常手足无措,便学着那时江侯夫人哄自己的温言细语,轻声说道:“嫂子若是不舒服,不如回去歇会儿?”
      孔氏转头看了看她,一张胖瓜子脸愁成了个吊瓜,抖着手指向戏台子,表情极为古怪地扯了扯嘴角:“妹妹,这... ...这个戏... ...这个戏... ...”
      这个戏,林紫衣其实没大听进去。
      只像是说有个姑娘逛园子都时候做了个梦,梦里见着个不知哪里来的人,醒来不久便离奇死了,也不知来人使得什么杀人手段,她既听不懂这咿呀唱腔,便想不通原委。只叹人生短短几十年,什么话不能痛快说,偏那么多曲折故事,念不完的词,唱不完的调,咿呀咿呀个没完没了。
      可孔氏一片心意,她不愿意显得自己太敷衍,便尽量真诚地笑着说:“是啊,我昨夜做的梦,今儿起来吃过早饭便忘干净了,这人做了个梦竟然全记得,还写了这么长的唱词,当真是... ...当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前头江氏的背影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孔氏便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连擦汗都忘了。
      林紫衣笑容真诚,抬手却不小心打翻了个糖水盅,糊了一手粘腻腻的羹汤,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哎呀”一声,急慌慌欲脱身而去。
      林紫衣平常没这么毛躁,只是方才戏台边上有一片衣袂闪过,她瞧得仔细,是林硉找她。
      江氏自然也瞧见了自家儿子,“噗嗤”一声没绷住,回过头来笑着轻斥她:“行了,就你这猴儿坐不住,滚去找阿硉玩儿罢,开晚宴的时候我让人去叫你。”
      林紫衣千恩万谢,立刻脚底板抹油,林硉已在连廊里等的直打转,却不是玩儿的。
      林紫衣比林硉大上几个月,虽只有区区几个月,林硉便是她在这座宅子里唯一一个能长过一截的同辈,这他面前,林紫衣有种莫名的优越感,上来便直问:“什么事,至于急成这样么,非得从戏台子前叫我出来?就不能晚点儿... ...”
      林硉是真着急,跺着脚低吼:“哎呀,大姐姐叫大伯娘给禁足了,大哥本来都出了邺京,这回来都路上了,也被叫了回去,如今都关在京里不让出来呢?”
      林紫衣心里重重坠了一下。
      “京城来的人也没说清楚,只说怕是赶不上盐运,让尽早另行安排,”林知权去了九江查水务,一时指望不上。马上内河封冻前还要筹措盐铁漕运,这是西梅园安身立命的大事,林硉急的语无伦次,“到底何事... ...早知道我同大哥一起进京了,甭管什么事,我一概认下... ...”
      微风吹过连廊,吹起林紫衣耳边几绺发丝,瘙的脸上痒痒的,她用手拨了拨,可风不止,总是徒劳,她灵光一现,心想:“是啊,统共只有一个错,有人认下不就完了么!”
      这个熙熙攘攘的家里,还有谁比她更无足轻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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