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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面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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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梅园正紧锣密鼓筹备着林砺的婚事,园子里披红挂绿,园子外车水马龙的,老天爷却没给个好脸,明明已是三月阳春,偏偏阴雨连绵,冬日里带来的湿与凉依然丝丝入骨。
这大约就是江南。
准新郎该是忙碌的,林砺这一大早却还算着时辰去找了一趟妹子。林紫衣在自己家里,既没穿男装,也没戴金冠,细腰窄肩的半大少年正经装扮起来,也是个婷婷袅袅的世家千金。兄妹俩都生着双一看就是林家人的杏眼,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十分漂亮。
林砺拿来一个乌木匣子,雕饰古拙,烫印着一朵火焰徽标,是赤水山庄送的一双短剑。
江家的剑固然名贵,林紫衣见得多,也稀罕不起来,可他俩都惦记林朝颜,便借了这名头一同去献宝。
林朝颜正在窗下看着一卷书,整个人在晨光里看起来极清极滟,好似占尽了这世间所有的钟灵毓秀,美得不可方物,却偏又极从容,别说外头这些不像样都腌拶事,便是山崩于前,她也依旧可以这样独坐窗前,安安静静地看完一本晦涩难明的古籍著述。
她倒是很给面子,见那一双短剑也喜欢的很,自己挑了一把,给林紫衣也留了一把,看着剑身铮铮,还兴致颇佳地提溜了一回妹子:“来,让姐姐看看你最近长进如何。”
这便试起身手来。
这姐俩平常都是使长剑的。林朝颜从小跟在父母身边探山涉水,所学皆是父亲林知梧亲授拂水剑法,剑气中正平和,其间水滴石穿之韧,江涛怒浪之势,在她剑下次第铺开,便成翻江倒海之势,叫人避无可避。
林紫衣头些年在祖父膝下也学过这套剑法,只是后来祖父年迈,带不动她了,父母做主把她寄养在赤水山庄,一个师傅换一个师傅轮着教,所学庞杂却皆不精,加之她岁数还小,心性也不定,没走几十招便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袖口处还被剑气割了好几道细口,跺着脚败下阵来。
新郎倌的空闲时光到底有限,被急叫了出去。
林朝颜瞧着蔫头巴恼的妹子,笑着替她重新盘了头发,换了套新裁的春衫,还特地嘱咐多加了两个点心,非留她一道用早饭,顺便拷问了半晌功课。
桂花糖糕,奶卷子,桂花酱卤的鸡鸭肉脯,绿豆小甜粥,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刚到赤水山庄的时候吃不着还委屈地哭过,为此江夫人还巴巴的特地请了个江南厨子给她,可如今这摆了一桌子,都是地道的家常做法,她努力扒拉了几口,却只觉得从心口一路黏腻到肚子里,腻的浑身难受。
说来也怪,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差也就差个两三岁,进进出出人都说她俩生的像,可林紫衣看着姐姐,与自己却是大不相同。譬如今次之事,朝颜若能闹一场骂一骂呢,她自己也可以跟着闹一场骂一骂,将这场气给盖过去,也便罢了。可朝颜不是这样的,她偏不显山不露水,连个眉头也不皱一下,倒叫旁边看着的人无端憋闷。
林紫衣心里有个小疙瘩,珍馐美馔入口也味同嚼蜡,索性搁了筷子,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姐姐,”她努力学着大人的口气,“云家公子私德不修,同我们其实干系不大... ...我觉着,这事儿... ...它也不算是个事儿。”
林朝颜愣了一下,盛粥的手顿了顿,“噗嗤”笑了出来,:“小丫头心不在焉,就为这个啊?唔... ...我也觉着不算个事儿。”
姐姐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是有什么魔力,林紫衣看着看着,便也觉着,这事儿当真是无所谓。
只是她那时候还不明白,这世间的姻缘有千百种不同的模样,盲婚哑嫁,父母之命,和情投意合是全然不一样的。林朝颜的淡然丛容,则是因为那个人从来也没入过她的眼。
从姐姐院子里出来,便只剩她一人。偌大的园子,好像每个人都很忙,可是再忙,匆匆而过时也会停下脚步来朝她这个闲人行礼问候。
问的多了,她便又烦,晃晃荡荡地,直往无人处去。
再喧闹的庭院,总也有偏僻的角落,总算是一个人都见不着了,林紫衣松了口气,倚着一处水边栏杆坐下。
她从前觉得家就是家,父母就是父母,兄长,姐姐,永远都在那,自己在赤水山庄就可以永远这么过下去,亘古不变。可这次回来,哥哥姐姐一下子都好像变成了大人模样,还有父母的心事重重,祖父的沉疴日重,都让她忐忑不安。
一阵风过,昨夜雨打地摇摇欲坠的花便纷纷落下枝头,落进水里,逐水而去。她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原来都是在变的呀,花会落,人也会老”。
忽然,不知哪个枝头传来一声轻笑,极轻,却极清晰,然后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姑娘这岁数,怎么就泣向春风畏花落了呢,瞧这愁含的。”
林紫衣乍然一惊,便瞧见不远处水面上映出一个人影来。可这人却不在水里,而是在水边一棵树上,冲着她笑,说话间一片五彩斑斓轻轻落下地来,竟没带下半片摇摇欲坠的花瓣。
那一瞬间,她想,我西梅园可没有这样花里胡哨的子弟,人便似箭一般蹿了出去。
那人立在树下,仍是在笑,显然没将她这点武力放在眼里。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林紫衣是真的有箭,指尖轻扣,两枚钢钉一般的箭矢便自她袖口破风而出。
这是赤水山庄出的轻弩,设计小巧,劲力却不小。这人再厉害,以肉身避弩矢,已是勉力,脚下还没站定,林紫衣手上短剑便接着杀到。
那人先是没想到她身上这许多细碎,这会儿见着短剑倒是放心了似的,也不见他怎么闪的,剑锋便擦着他的身子一划而过,竟没沾上半点。
不仅没沾到,她甫一落地,对方竟已闪至她身侧,也没见他怎么使的力,林紫衣手上一麻,短剑就脱了手。
世家子弟,四五岁上开蒙,林紫衣虽然脾气被养的跳脱了些,可从小读书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未荒废,没成想十年苦学竟如此不堪一击,心中火起,袖口一甩,又甩出两支箭矢。
这一回,离得这么近,她看清了,眼前这一片五彩斑斓原地一个旋身,箭矢便擦着他的肩侧飞了过去,只带到一片衣袖,铮然钉入身后树身,落下一树飞花。
那人仍是笑嘻嘻的,翩然落地,也学着她衣袖轻甩,短剑便已到了林紫衣的颈侧,嘴里还念念有词:“美人蹙眉已带愁,何忍花落逐水流。”
在自家院里落败至此,林紫衣已是怒不可遏,听他这词不成词地疯话更是气结,正欲再抬手,斜眼里瞥见一旁水面倒影,忽的,就痴了。
她觉着自己是真的在家呆的太少了,只知道西梅园半山梅花,却没见过这一处偏僻陌生的院子里,竟还支棱着这么一树桃花。
春老花谢泰半,落了一地一池,里头两朵开的最好的,不知何时却落到了自己头上,就像是特意簪上去似的,衬的那水影里的自己还是自己,可总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眼前人似熟悉似陌生,一张脸笑得看不到本来颜色,再看那短剑,却也只是他递过来的剑柄一端。
林紫衣痴痴接过,那人便是拱手一礼:“江都,叶兰。”
然后,她认出来了这张笑脸,这个声音。
很多年以后,林紫衣栖身蜀中,翠竹林后山的瀑布水潭边也支棱着这么一树孤零零的桃花。
又是一年花开灼灼,生意盎然,她却已经耗尽心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回首向来西梅园里的那一地一池的煮水飘零,心里怆然:“我要死了,该拿你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