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汉子慢

5、半城烟水

　　江南一带，河道交错，水系庞杂，雍州一城，更是有小镜湖十里平湖如镜，大明山一山雪清梅香。前头有个文人作词，说它是东南形胜，自古繁华，市列珠矶，户盈罗绮，虽是夸大了些，也足见此地丰饶富庶。
　　雍州林氏祖居西梅园，便挨着这半城烟水，坐拥这半山梅花。百年世家，依山傍水，低调而雄浑。因要办喜事，这几日更是满园子里披红挂绿，张灯结彩，连着几日烟雨绵绵也丝毫没影响它宾客往来不绝，门庭若市。
　　闻缨长公主韩离四十如许，乍瞧着，便也只是个恬静温婉，千娇百媚的美人。美人蛾眉微蹙，不是含愁，眼里便带了点刚果的决断出来：“初岫妹子独撑云氏这么些年，性子是越来越偏激，手段也未免过于酷烈。”
　　林知梧生在富贵乡，周身上下却没半点膏腴气，坐卧行止斯斯文文，连衣衫都是素色的，不像个世家子弟，倒像个中年文士。只是再斯文，此刻也未免心事重重：“唔，那女子，说是活活打死的，就叫鹤儿跪在一旁瞧着... ...阿离，我是这么想的... ...父亲方才叫我去说了一回，也是这个意思... ...云大哥夫妇帮过咱们，咱们两家的交情不改，只是，朝颜这亲事... ...怕是得搁一搁了。”
　　如此懦弱的子侄，如此强势的家长，便是杀伐决断的玄冥之主，脸色也好看了起来。
　　匹夫怀璧，焉知祸福。梅园树大招风，玄冥和苍狼洞府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觊觎着，这么多年，林氏子弟不涉玄冥事，不入苍狼山，才勉强换得各家相安无事。
　　她还不晓得报恩跟过日子是两码事么！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云家那一摊子污血，朝颜是断不肯淌过去？她只是怕... ...
　　“事反常必有妖啊。我年轻时不知深浅，连累你被人盯了这么些年脊梁骨，本想姑娘嫁了人不姓林了，名正言顺入主玄冥，万事太平。咱们也好退居江湖，赶在老天爷收骨之前还能过几年清净日子... ...怎么偏偏就赶在这时候？”
　　这原是一桩不可多说的旧事，林知梧也不愿提及，便将话头一转，“朝颜岁数还没到呢，你我也还有日子可以蹦跶，你也别光操心大的，也操心操心小的，听说紫衣被人追了半个江都城，要不是叶楼出面，小命都差点不保。”
　　“她该，这么大的人了，仗着你们纵她，武不成文不就的，偏爱一个人乔装出门，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重，被南宫离火手底下几个杂碎蛮子追了半个城，平白又欠下叶楼好大一个人情，她还好意思回来告叼状？”
　　韩离横眉立目，多少机关算尽都抛诸脑后，张口就骂都样子倒像个寻常母亲。林知梧便也摇头苦笑起来。
　　他们夫妇三个孩子，长子林砺要继承西梅园的家业，从小养在祖父身边，教养严苛，进进出出都说是松柏之才，君子谦谦。次女朝颜是定了的北冥家主，亦是玄冥之主，韩离向来揣在身旁自己带，看的也委实紧，性子既稳且妥，也是无可挑剔。只有这小女儿，从小养在赤水山庄，江侯夫妇自长女归宁之后，便将所有的耐心和疼惜都给了这孩子，闯了多大的祸也不过一笑置之，这么多年，养的也是过于天真活泼了。
　　简言之，大的两个有多省心出息，小的这个便有多糟心。
　　可就是这么个糟心的倒霉孩子，却是这偌大家族里头最鲜活率真的存在，是他们毕生求而不得的，畅快无忧的样子。
　　韩离便也气笑了。
　　“你放心，那些蛮子看中的是《姜武志》，不过是来偷的时候不小心遇上了。哼！一群蠢货，也不看看这都多久之前的玩意儿了，到如今工艺都翻新多少代了，还能使么，就又偷又抢的，还伤人！”
　　“江兄一片好意，便是一堆废物，那也得完好无损地还进琅寰阁去罢。若是连这么个先人手迹都护不住，那些长老们还不得把咱给活剥了？”林知梧想了片刻，“这样也好。听说叶楼的拜帖递来好几天了，正好借着这个人情见一见，说道说道... ...江淮这一带地面上的势力，更该好生看重些，断没有一味推出去的道理。”
　　老狐狸成了精，一个不防，小狐狸就长起来了。
　　闻缨长公主掌玄冥数十年，绝想不到自家向来省心的子女，早已反了水。正如叶惊鸿也没想到，叶籍搭上姬公望的时候，叶兰也早已经和林砺接上了头。
　　他只想着多少修复点和西梅园都关系，便派了人来递帖子传话——这个人，还是叶兰。
　　叶兰这人，尽管疯疯癫癫，很看不上阶层这个东西，可阶层就在那，不是谁看不上就可以不看的，他要正儿八紧见上一面西梅园的主事者，还是得乖乖待召。
　　此刻，他便在不远处的歌楼上，看着西梅园大门前那一水儿的车尘马足，啧啧有声：“这就是百年大族的气派呀！江都夜宴上的那点动静落到这大水池子里，竟看不到半点涟漪，我叶楼，怕是连望着它背影的资格都还没有。”
　　“也不见得吧！”秦焰本来该在家里抱着老婆逗孩子玩儿的，被叶兰硬拽到雍州，又赶上这倒霉的阴雨天没完没了，就没什么好脾气，“你给人下绊子的时候不是觉得自己挺能的么？”
　　其实世侯大族的气派远不止于此，至于小镜湖这一池碧波，想来天天风吹涟漪，倒是真的不在乎多一事，还是少一事。
　　叶兰笑嘻嘻地坐下来：“哎呀，不破不立么。就是癞头□□坐井观天见识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的难看了些。你不知道，老头子为了备这趟贺礼，裤子都快当掉了。”
　　叶籍不是不聪明，只是还不够聪明。一个不够聪明的主事者，只需“当局者迷”以及“暗箭难防”八个字，尽可以毁的干干净净，他要玩火，叶兰自得赶着多给他搬几捆柴火上去。
　　只是世家大族明争暗斗，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姓云的小子，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秦焰到底没想明白。
　　“好一个不破不立！”秦焰的脸色更沉了，“那天那个女子，听说死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无用无依都可怜母亲。”
　　秦焰脸上有怒，眼里有火，盯住叶兰看了片刻，看着他脸上的笑褪下去，看着他眼里一丝慌乱，看着他手中酒盏几乎捏碎。
　　“古时淳于髡隐说齐王：国中有大鸟，止于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齐王回他：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秦大哥，你觉这，是一个擅长说笑话的弄臣说动了王者勤政，还是这王者本就是自己愿意勤政？”
　　秦焰便是目光喷火，这火也烧不透叶兰那张二皮脸，可这张二皮脸难得正经一回，不笑了，倒逼得秦焰眼里这把怒火偃旗息鼓。
　　“神仙怎么打架，又岂是吾辈凡人能左右的。云鹤荒唐就荒唐在明明只是凡人一个，还没修成仙呢，就以为自己上了天了，林家人眼皮子底下就敢弄鬼，他活该... ...那个叫线娘的女人在沾上他的那一刻便已经死了，她倒是该谢谢你我，在满天神佛的杀念里，保了她儿子一命。”
　　秦焰的眉头实实在在又皱了起来，更没好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