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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期期艾艾 ...

  •   医者眼里的病人,只分能不能治和会不会死两种,尤其是到了陈九这种学识上,只要是不缺胳膊少腿不死人,就都不算大事儿。
      他口中的“养养就好”,落在叶兰身上,却是又一番沉疴难愈的漫长苦痛——不只是真气强冲开经脉的损伤,还有山洞里他护在林紫衣身后挨的那几下,不知道什么毒物的咬伤。
      而这里不是苍狼山,固然陈九一双妙手可回春,奈何缺粮少弹,恢复过程极其缓慢。
      林紫衣着急,不停地问:
      他当真不要紧么?
      为何还不醒来?
      几时能睁眼?
      ... ...
      念叨的陈九耳朵都要秃噜皮了,再三保证也几无用处,直到,叶兰终于醒过来。
      不过可惜,美人儿关切询问的这番景象,也仅限于叶兰没有意识的时候。等到他真睁了眼,稍微能动弹些了,林紫衣一腔热情就改用在了勘查地形和寻找食物,出路这几样上,每天走的比鸡还早,回来的比猫还晚,几乎看不见人影。
      叶兰目之所及,只有难得病歪歪的朱慧,和对着林紫衣从山腹中带出来的几卷书册唉声叹气的陈九。
      人性之间的差别,真是有如云泥。
      同样的教养,同样的学识,既有南宫那样剑走偏锋,视人命如草芥,进而把自己困顿在自己建造的地牢里不死不活的,也有陈九这样时时悲天悯人的上善君子。就像叶兰和叶籍,明明是一个老子生出来都兄弟俩,却生来如水火,就是不能相融。
      山里气候诡异,早上挺好的天儿,到了下午晌,竟拢起一山谷雾气,下起细细的雨来。
      凄风冷雨的,天擦黑前,林紫衣才算拎着一兜子野果赶了回来。一股脑儿把布兜丢给陈九,就赶忙找火堆。
      陈九捡起布兜,拿到洞口去挑拣能吃的野果,叶兰又向林紫衣感慨起陈九的温良纯善。
      林紫衣搓着手,头发衣服都湿漉漉的冒着寒气,不耐烦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对此嗤之以鼻,凑到旁边小声嘀咕:“可拉倒吧,他丧着那个驴脸,还不是因为慧姐姐不搭理他。”
      叶兰的话匣子被这一句给彻底锁死,斜眼扫视了一圈,颇为无奈。
      男欢女爱这事,从来就该你情我愿,你来我往,方才能成对成双。陈九对朱慧之心天地昭彰,可朱慧却像是长了一颗跳出三界之外无欲无求的和尚心,除了韩离派给她的差事,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叶兰敬重陈九,见他一腔热情遭遇冰霜,也曾劝过:强扭的瓜不甜。
      可惜,没劝的动。
      陈静堂一腔执念气壮山河,不悔,无怨。
      既然劝分不行,这次他便劝和,林紫衣出门奔波劳碌的时候,他就在陈九耳朵边上吹风,什么大丈夫当断则断,什么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
      总之一句话:你就趁现在她动弹不利索的时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把话说开了,能不能成的,总不会挨揍。
      陈九被他撩得心猿意马,可好好歹歹的,眼瞅着叶兰和朱慧的伤一日好过一日,始终没敢开这个口。
      叶兰气结,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一天,林紫衣早早收工回来,无不欣喜地宣布找到了出这一处山谷天坑的路,等伤员能正常行走,就可出去了。
      可两个男人各怀鬼胎,谁也没有真高兴。
      叶兰挑挑眉,笑而不语,陈九就支支吾吾地别扭起来:“这就出去么... ...那边温泉和醉心曼陀,还有,还有那个冰室和祭坛里头的家伙,全不管了?”
      林紫衣得意地忘了形,一下子没看出情势来,忙把自己的打算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腐毒难存,成药放一段时间就失了药性。要常供药,就要长期有毒人药源,可冰室建造难破坏易,只消把风洞炸了,里头的冰坨子顷刻便化... ...至于醉心曼陀么... ...”她顿了顿,似乎认真思考了一遍可行性,“我看图上写的,那个温泉北侧的山体,就是个天然石灰矿,回头将生石灰填了山坑,再引水浇灌,准能烫它个寸草不生!”
      陈九眼睛瞪得老大:“就咱们几个,怎么填?”
      “自然不是!”林紫衣白了一眼,显然,这一茬儿她也想好了,“咱们先出去... ...让我哥找黔南田氏,他们跟这儿近,人手也充足。实在不行就找炸药炸了它,这坑也不大,背上百十来斤炸药就足够将它夷为平地了。”
      同样是北冥出来的人,在谋断这项才能上,那也是有云泥之别的。
      陈九这才真的开始急了。
      从前与朱慧也不陌生,可总像隔了些什么,进进出出常常能见,却总找不到说话的由头。这一趟好容易走到这儿,他被那个疯子推下断崖,她舍身相救,豪不顾死,他才觉得原来他们这么近。
      叶兰劝过他,如今又老撺掇他,都不是没有道理。可这么些年,这么多话,他看着她,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但要是不开这个口,等出了这座山,去江都也好,回苍狼山也好,难道又要等生分了,等说不上话了,就这么天天的遇见,又错过么。
      叶兰看懂了陈九的心思,想到这个人不止一次救过自己的命,正酝酿着准备蹙眉捧心,装柔弱一回,再给他多几日辰光,却见朱慧已撑着坐了起来,利落地回复:“三天,再三天我就能走了,叶楼主好的比我还快些,当更无碍。”
      叶兰手指头刚沾上衣襟,张了张嘴,又识相地闭上。朱慧这是已经把他的说辞也给堵死了。
      然后他看见陈九慢慢站起来,从前襟到衣摆再到袖口,好生整理了一遍衣裳,在三人目光注视下,走到朱慧跟前,深深一礼——终于支棱了一回。
      他说:“我父亲早逝,虽有族中亲长养育教导,总还觉得缺些提点,礼仪疏漏荒废,我接下来要说的,你若是不爱听,就当是我没学好的缘故,忘记就好,不要放在心上。”
      叶兰举起的手缓缓放下,被林紫衣仅仅攥住衣袖,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又齐刷刷转过头来。竖起耳朵,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陈九铺排完一箩筐客套话,又卡了壳,又过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都在颤抖。
      他说:“这一路行来,见鸟兽蝼蚁尚且思眷,再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人们,也都成双成对相濡以沫,就连,就连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他把我推下断崖,或许,也是因为有挂念的人。反观自己,这许多年光阴虚耗,实在惭愧。慧儿,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对你的心思,想必你也能看出来,我虽身无长物,可若是你肯与我一起,我这一辈子都愿意与你同进同退,咱们至少,能比这世上许多人要过的好些。”
      四野之内,一时间静得出奇,叶兰和林紫衣尚在远处,都刻意压低了呼吸声,大气没敢喘一下。只见缓缓朱慧抬起头,脸上眼里都抹得没什么情绪,冷静而又压抑的回答:“我不肯。我不愿意。”
      然后背过身去侧躺下,没了动静。
      陈九尴尬无比地站在原地,对着朱慧地背影一动没动,好好的话断在这儿,再说不下去。他从小学的礼义廉耻,不像叶兰这般没脸没皮,若是这会儿地上裂条缝,估计都能抬脚钻进去了。
      正自无言,叶兰却忽然抚掌而叹:“哎呀,太可惜了!我在知秋园边上看中一个两进小院,准备回去就买下来,送给你们当新房呢!”
      林紫衣气结,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于是在叶兰龇牙咧嘴的惨叫后,周遭,又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四野之间,只剩山风潇潇。
      直到天暗下来,林紫衣眉头紧锁,不知又在为什么事情伤脑筋,陈九翻出几个剩下的野果子,踟蹰着轻轻放在朱慧背后,叶兰笼起火堆,竟有些想念那个江南河上初见时,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姑娘来,没话找话:“黔南田氏可是出了名的墙头草,靠得住?”
      “你又知道?”林紫衣头也不抬,眼尾扫过陈九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惹得一地尴尬,对叶兰多少也有点连带脾气。
      叶兰却毫不在意,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明明对着火堆的,却总有意无意往朱慧周身瞟:“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
      林紫衣对他胡说八道的故事没什么兴趣,倒是好奇他又打的什么算盘:“你要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勉强可以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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