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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群山之眼 ...

  •   林紫衣这才想起来,叶兰还有毒伤在身,猛一激灵,差点没撑住直接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伸手去探,还好,脉息尚在。
      早先在山里时,受教于郑千钧,林紫衣也算是习过几天黄初之学,只可惜,她过目即忘,对医药的认知,自始至终也只停留在:“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的水平。眼下束手无策,心里除了咒骂姬氏和南宫,更是无比想念起陈九来。
      冰雪世界阻挡了蛇虫,可成群的凶兽还在岩壁下嘶声狂吠,林紫衣一咬牙,把短剑扎在背囊上,弯腰拖起叶兰往外而去。
      冰室的光伴随着凶兽的嘶吼嚎叫声越来越远。
      而风洞,顾名思义,除了还有风声在流动,就只剩下无尽黑暗。
      黑暗中的风洞,蜿蜒而上,最窄处,一个人挤着还费劲,坡陡时,得手脚并用才能勉强爬过。这鬼见愁的烂路,林紫衣自己个儿走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拖着个不省人事的叶兰,这家伙平时看着没几两肉,怎么一倒下,竟然这么重。
      后面的光和着凶兽嘶吼,已然消失殆尽,固然讨厌,却讨厌不过前头的遥遥无边。林紫衣只知道这风洞能通向外头开阔地界,却不知这通往开阔地界的路,到底有多远。
      手上的叶兰越来越沉,手脚酸软的近乎僵硬,黑暗中盘摸,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那是她刚到赤水山庄的第一个冬天,云鹤因为在考较武功时,连续几次输给江家大哥,被几个同窗嗤笑里两声,便每日后半夜都要起来,偷偷翻墙出去练一回剑。
      少年负志气,不愿服输,值得嘉奖,可他天天翻墙进出,惹得一院子阿猫阿狗也跟着夜半出动,又跑又叫的,住隔壁院的林紫衣就不干了。
      林紫衣彼时年岁尚幼,正是渴睡,又没那些有的没的胜负欲,课业常年挂尾也无所谓,倒是夜夜被猫叫犬吠吵得不得安睡,委实受不了。
      她向云鹤提过两次意见,云鹤果然也收敛了些,进出动静小了不少。然而畜生感知灵敏,依旧躁动扰民,林紫衣就忍不住跟江澍告状。
      都是屁大点的孩子,江澍出的主意,就编了个什么月亮照在雪地里久了,会在北斗星下生出个链接阴阳的桥,直通八百里黄泉,生死无界,百鬼夜行的故事,想吓唬吓唬云鹤,叫他好生待着,别大半夜往外跑。
      越是貌似忠良的人,越是说什么鬼话都有人信,江澍从小一身正气,编排的一席话迅速在他们这群小孩子中间有板有眼地传开。许多人信的真真儿的,更有几个胆子小的,也不管天上有没有月亮,一过掌灯的时候,就缩着脑袋,饭也不敢出来吃。
      唯有云鹤,呆呆问了几句:生死无界,是不是可以看见死去的人?八百里黄泉,是不是哪里来的鬼都有,那做了鬼,还能记得活着时候都事么... ...也被江澍一一搪塞过去。
      然后便出事了。
      云鹤消停数日,却在一个月圆之夜,又悄悄翻出院墙,弄出的动静照旧惊醒了一院子阿猫阿狗,也吵醒了林紫衣安然的美梦,然而林紫衣等啊等,等啊等,却没等到他回来那一阵动静。
      她鬼使神差的就慌了,去找江澍,俩人不敢惊动家里其他人,只得也悄悄翻墙出府,带了獒犬追出去,终于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被狼咬伤,几乎冻昏的云鹤。
      那一年林紫衣刚满六岁,江澍也才十岁上下,都还是没长开手脚的小孩子,抬着十三四岁已经开始抽条长个的云鹤,在雪地里艰难回程,也是这样茫然绝望。
      等终于回到赤水山庄,天已大亮,看着身边急的火烧火燎的大人们,她便没绷住,“哇”一声就哭了。江侯夫人把她搂在怀里,心肝儿肉似的哄了半天,才算好。
      这事的下场 ,云鹤又是伤又是病,江澍被他老子狠揍了一顿,俩人双双卧床月余,连年末的考试都错过了,云鹤也再没机会同江浒一较高下。
      想起云鹤,心里又是一阵膈应,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可惜了,没缘法。可话说回来,要不是他自己立身不正,朝颜又怎么能起二心,林砺又如何下手,她大可以仍旧跟在江侯夫人身旁玩闹,或是躲在西梅园花叶深深的庭院里发呆,何至于此。
      洞外一丝微弱的曙光,就仿佛那年赤水山庄高高的门楣,在林紫衣全身力气几乎用尽,手脚都已经僵硬麻木都时候,终于姗姗而至。此处洞口呈喇叭状渐渐开阔,过了最后一道高石掩体,他们就算彻底走出风洞了。
      林紫衣心里有了希望,身上又生出几分力气,深吸一口气,猛然间加快了速度。正要出去,高石后忽然寒光一闪,有人执兵刃袭来。
      来不及细想,林紫衣本能地松开叶兰,迅速从背扯出短剑,轻巧地一格,再反手一撩,眼前寒光坠地,却忽然发现袭来的这人,十分眼熟。
      陈九差点被林紫衣一剑砍断脖子,他不擅打斗,骤然吓得往后跌了好几个跟头,硌棱了一身一脸石头印子。
      两人面面相觑着对视了好一会儿,都愣在那里,然后陈九见了她身后的叶兰,大叫一声:“额滴娘唉!”起身冲过去。
      陈九就是陈九,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病人最重要。
      林紫衣实实在在见着比亲娘还亲的亲人了,只觉精疲力尽,脑昏眼花,踉跄着寻了块稍平些的石头,屁股刚沾着地儿,才发现自己连坐都坐不住,干脆直接瘫倒。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叶兰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紧,怎么没看见朱慧... ...

      叶兰最后的记忆,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周身皆有血管爆裂,七窍流着血,倒在林紫衣胳膊上,鼻端尽是少女清新的馨香。彻底睁不开眼的时候,他想,就这样死了,倒也不错。
      然而黄粱一梦,他到底还是没死。可一睁眼,居然又看见陈九,心里就似千军万马呼啸而过,赶紧又合上。
      片刻之后,温热的鼻息扫到脸上,还是陈九。
      叶兰也没法儿再装睡,刚想叫他滚,一开口,却成了痛苦的呻吟,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喉头尽是粘腻干涩的血腥味。
      耳边却响起陈九的笑声,因为距离太近,听着有些鼓噪。叶兰不耐烦的睁开眼,狠狠瞪去,却见陈九笑的一脸喜气洋洋,对他拱手称贺:“无妨无妨,你这是真气强冲开了全身的筋脉结节,疼是疼些,不过都是血肉之伤,养养就好啦。”
      叶兰躺在那里,忽然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一时五味陈杂,难以言表。他努力想开口确认,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点声响。
      他当初腐毒入骨,破坏了全身肌骨髓海,而碧幽潭洗筋炼骨,重塑髓海的法子,也未有先河。为了新生稚嫩的骨髓能有一个相对平和的身体环境,陈九用银针带药,封了他全身筋脉结节。可再造的髓海要长多久才算好,才能经得起这副身躯强大的武功底子和真气运转,陈九心里,其实也没个准数。
      而今事急,真气强冲封印的筋脉,万幸,这副新骨髓长得还算不错,承受住了这一波强力冲击,只是冲开了筋脉结节,冲出了一身血肉之伤,不过现下难受些,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如前。
      当然,这所谓的难受,也要看跟谁比。
      当叶兰能开口说话,勉强靠墙坐起来,看见伤的比自己还重的朱慧,幸福感油然而生,觉得这点体肤之苦,也不算啥。
      林紫衣没有冤枉疯子,那天早晨在悬崖边上,确实是那疯子对着陈九手舞足蹈了一番,没有得到理解,就一把把他推下了崖。
      还是朱慧反应快,仓促间一跃追下,以自身强力借力崖壁零星的树枝凸石等物,卸去大半下坠冲击,护住了陈九。
      可那断崖实在太高,朱慧护住了陈九,却没能护住自己,下坠的那一下,砸出了很重的内伤。
      陈九在崖底发现了那个传说中的“群山之眼”——一口冒着热气的温泉泉眼,温暖了周围大片土地四季常温,满栽醉心曼陀。可朱慧伤的太重,必须停下休养,陈九带着她找了一个避风遮雨的山洞,准备等她好些,再想办法出去寻叶兰和林紫衣,没想到,却在山洞等到了他们。
      “醉心曼陀全株带毒,从花叶到根茎皆炼药,黑色花开时,花粉吹散风中,人畜闻着味儿都会恶心呕吐,中毒致幻。且花毒造成损伤是不可逆的,人畜长时间置身其中,轻则余生疯癫,重则毙命。这山崖下有成片的醉心曼陀,加上南宫也确实在此,那你们在地库里遇上的狂性大发的兽群和死人就说得通了。”
      陈九说着这一路奇遇,却忽然停了下来,脸色有点沉重。
      斟酌许久,他像是求证,但更像自言自语地询问叶兰:“南宫,他是缺了大德,净不干人事。... ...那个,那个疯子,你说他会不会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他会不会是,觉得我能治他,想让我下来救这些人?”
      差点就死在这了,还能为凶手找理由,叶兰对陈九的叹为观止又上一层楼,衷心感叹:“陈兄,真君子也!”
      然而转念一想,也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或许那个形如鬼魅的疯子,也有牵挂的人在谷底,他是真的认为陈九能救他牵挂的人,所以把他推下山崖,却不知道,他牵挂的人,早就已经是一具冻僵的尸体了,又或许,死无全尸——自始至终他都没敢跟林紫衣说,冻室里有几俱尸体,胳膊腿上白骨森森,有些伤口上冰霜结的很少,看着还很新。这不能是腐烂的,只能是被南宫拿来续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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