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汉子慢

30、昨日已死

　　叶兰的笑挂在脸皮上，浅浅一层，得了三分颜色，便立刻口若悬河：“我们现下所处之处，再往西北些，青城山一带，从前有个很出名的世家，姓穆。早几十年前，黔南田氏还不知道攀着哪个家门捞残羹冷炙呢，穆氏就带着在西川发的财，在青城山混的风生水起。”
　　林紫衣出身世家，对天下世族如数家珍，努力回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来哪里有个姓穆的世家，自动对叶兰这个开场白里的这个“很出名”大打了个折扣，只当听他胡扯。连白眼都懒的翻——反正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就算能看清，什么白眼也都翻不穿眼前这人厚如城墙都脸皮。
　　叶兰却讲得认真。
　　“穆氏的老当家人据说既有志气又有才干，他掌权时，曾不断收拢打压附近的小世族，大兴买卖，扩张势力，一时风头无两。穆氏一味坐大，顺风顺水了许多年，终于，啃到了一块硬骨头——蜀中，李氏，那可是个有年头的大族啊——两虎相争，棋逢敌手，都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架势，便只得互斗。斗了十几年，所辖之地十室九空，自家的家底也都斗成了空壳子。就在大家都还在猜谁能笑到最后的时候，两家的家主竟在几天之内先后毙命。余下门客子弟，六神无主，穆家人说是李家人干的，李家人说是穆家人干的，一顿毫无节制的扯皮拉筋，火并乱打，就这么双双打废了。最后闹的乱哄哄没法儿收场，田氏趁机抬出一个小姑娘来挡刀子，把罪名一扣，自己个儿倒成了收拾调停的大好人，还趁机收了李氏穆氏留下的场子，这才兴的家。”
　　江湖之远，是非恩怨，叶兰似乎总能比别人知道的多一点。林紫衣岁数不大，对那些倾轧盘踞，兴衰更迭的老把戏，任由故事再跌宕，都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倒是陈九，被这传说故事引了过来，听了半晌，又想起沿途所见的地穷民疲，不免哀婉叹息：“太平光景里，也不一定人人都能过的平顺安稳，世道一乱，人命就更不值钱喽... ...那小姑娘呢，后来怎么样了？”
　　叶兰嘴角不经意往上挑了挑，大概也只有陈九，对什么都没兴趣，却会关心人生辛苦，关心一个倒霉的姑娘。
　　“听说，听说啊，流徙千里。”而叶兰，似乎恰巧又刚好知道，“这种刑罚，多半是死在半道儿上了吧。”
　　于是陈九又发出一声叹息，只这一声，周遭便恢复落针可闻的安静，之余山风在远处低低呜咽。
　　林紫衣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大约已经有了数，开始好奇叶兰这故事该如何往下说去，忽听得背后一声冷哼。
　　“呵，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朱慧不知何时坐来起来，浑身上下泛着冷冷的杀气，“怎么不干脆直接报我名字得了。”
　　山风呜咽中，好像能听见陈九抽气的声音，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叶兰却不知死活的闷声低笑，然后更不知死活地赢了一声：“不敢，不敢... ...”
　　当然，叶楼主这声不敢，也只是嘴上说说的，言行却没有丝毫什么不敢的意思，还恬不知耻补充道：“主要是，不抗揍。”
　　然而，朱慧现下并没有揍他的打算，只是任由杀气肆意弥漫，冷冷说道：“那你知不知道，田氏并非胡扯，西南虽然山高皇帝远，刑狱官也不是吃素的。穆刈和李奇儒，确是为一个女孩儿所杀，那个女孩儿，就是我。”
　　无形的气场如怒海涨潮，一层一层铺排着压将过来，压的在场每个人都有点透不过气。那个少言寡语，时常没什么存在感，却是只要她在，就能让人莫名心安的朱慧，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北冥半山上的山水令主。
　　一身修为，一双刀，随处一站，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而当她身动，出刀，又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无双利器。
　　林紫衣已经开始后悔，想叫叶兰立刻闭嘴，只有陈九，却孩子啊愣愣地问：“这，这是为何呀！”
　　他这一声为何，却是无意识的又转向了朱慧，可是才问出声，便又开始后悔。
　　为何？一个在他看来并不恶毒的人，小小年纪嗜杀血亲，那一定没什么好由头，又有什么好问的。
　　“为何？嗤... ...”
　　果然，朱慧气也气笑了。
　　上苍狼山前，她姓穆。
　　她都母亲是个江湖卖解的丫头，嫁了地主人家无用无能的病弱儿子，依附着如日中天的大家族过日子，倒也还算圆满幸福。后来有了她，更是视若掌珠，虽也有正经名字，出入却只称“小妹”。
　　她彼时年幼，并不懂世间相杀相争的残酷，只知道父亲病弱，在家族里并不得重用，高门大户分到他们这小家的物事也有限，可四季鲜蔬肉食，瓜果蜜饯，但凡好的，父母一定先紧着她。
　　夏日里蚊虫滋扰，父亲会守着她午睡，替她扇扇子赶蚊子，冬日节庆多，一道磕头的兄弟姐妹里，母亲为她准备的护膝一定比旁人都厚实。
　　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即便物质上略不如人，心底深处，也一直都是快乐踏实的，可无忧无虑的日子过的不久，有一天，那个叫穆刈的人，她的祖父，从外头归来，忽然倒下了。
　　好日子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到了头，一时间，家里到处人心惶惶。大人们摇头晃脑的窃窃私语，背地里互相说着别人的坏话，抱怨着，咒骂着，绝望地哀嚎着，到处兜售各种保全自己的主意。而真到了全家济济一堂商量时，却又一个个缩着脖子，凝神屏息，唯恐倒霉找上自己。
　　当家主母高坐堂上，看着一屋子人，眼里满是嫌恶，最后，轻飘飘问了一句：方盈，也有十四了吧？
　　... ...
　　穆家得势时，她没有比任何一个兄弟姐妹更风光，可就败了一次，老家伙就把她送给李奇儒做妾。父亲一时又急又气，当场昏厥过去，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倒下，倒是比老家伙走的还快。他一走，孤儿寡母落在一大家子手上，便如兔子进了狼窝，毫无生路。
　　就这样，这世上，再没有她的亲人。
　　“为何... ...”朱慧脸上轻轻笑过，心底却一片冰凉，“穆老头儿用我娘的性命拿捏我，哄我去刺杀李奇儒，我我忍了李奇儒那老不死的小半年，终于逮着机会，一剪子把他戳死了，逃回家去，才知道，我娘为了不连累我，早就吞金自杀了。”
　　“穆老头儿骗我，我就也骗他，我知道他觊觎李家望月刀，就骗他说我拿到了刀谱，把他骗到祠堂，用祠堂供奉长明灯的香油烧死了他。”她眼里盈盈水光尽数化作冰霜，笑着，却比哭还难看：“所以，陈先生啊，我这满身尽是鲜血污淖，除了生死相搏间还能觉着些活着的快意，其余时候，我都不觉得自己像个人。你的青眼，恕我不配。”
　　朱慧的话音刚落，笑意全敛，周遭沉甸甸的杀气就消散的无影无踪，就好像这一向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她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什么也没说过。
　　林紫衣握着剑的手太过用力，剑柄纹路硌的手掌心疼。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经历过的尴尬加起来，都没有这半天来的多。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瞎掺合事儿，非得把这俩人给弄下山来，弄到叶兰眼皮底下来。
　　她甚至想敲开叶兰的脑瓜，瞧一瞧这货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一堆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浆糊，然后把他和陈九捆一捆，丢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换一个耳根清静，天下太平。
　　正自后悔不已，陈九忽然又走到朱慧跟前去，几番欲言又止，诺诺地带着哭腔问她：“那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还是只是因为过去那些陈年的不痛快... ...”
　　这一问，思路清奇，角度刁钻，竟把在场的人都问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朱慧，却忽然暴跳如雷地大喝一声：“陈老九！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然后，陈九就真的哭了，他哭着说：“是啊，我是读书读傻了。都说你是被阿离救上山的，可我怎么从来也没想过你是怎么被救上山的，为什么会被救上山，这么多年，怎么没有一星半点家里的消息。我很早以前就稀罕你，可你总是冷冷的，谁也不搭理，只爱习武，我还挺难过，却没能多想一点，没想过你为什么不搭理我，为什么只爱习武... ...慧娘啊，我是真的读书读傻了。”
　　半明不暗的篝火照不清陈九的面庞，可只要不是聋子，就能从他说话的声音里清清楚楚地听出来，他哭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哭的这么伤心，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受不了，会心软。
　　可朱慧，就僵在那里。
　　陈九已经语无伦次，一腔肺腑不知该如何言表，只一个劲抹泪。叶兰闲闲地听了这半晌，终于也听不下去了。
　　正主不给力，只能他来找补场子：“因为曾身不由己，便要做个强者，把这条命拿在自己手里，再不由旁人摆布。因为眼见至亲之人身死而无能为力，便谁的好也不愿受，只为着，孑然一身，再无牵肠挂肚。”
　　“可是，朱令主啊，你到底是个人呀，生而为人，何能不染烟火？你再离群索居，可不能不吃饭不睡觉，不能不穿衣不盖被吧，你这一身杀人得本事再了得，还不是会输，还不是得要人照应，得看病吃药？你总要跟人打交道的，哪里真能孑然一身啊，你也就能欺负欺负我陈兄这样的老实人而已！”
　　朱慧低喝：“你闭嘴！闭嘴！”
　　叶兰却偏不闭嘴，还越说越来劲：“堂堂北冥朱立春啊，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吝啬的揣着自己的心，却拿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发霉腐臭的旧事当壁垒，去拒绝别人的好意，去伤别人的心——此等懦夫行径，实在配不上你这身手和名声啊... ...”
　　山风还在呜咽轻诉，也像低声感慨人间疾苦。山洞里柴火烧尽了，没人去添，彻底陷入黑暗。黑暗里，只剩下陈九和朱慧此起彼伏的哭声。
　　没有经历过苦痛的人，都无权定论善恶是非，林紫衣听了这一耳朵，颇有种沧海桑田的感慨，等他俩哭声低下去些，轻声说道：“慧姐姐，视昨日如已死，方可得新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