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汉子慢

27、画地为牢

　　林紫衣受教于郑千钧那大半年，常气的老头儿吹胡子瞪眼，大骂她没长耳朵没长脑子，一连心肝脾肺肾或都不健全，这些年教过的孩子，就没有她这么不长进的。
　　若是郑老头知道自己讲的禁制机簧之学，林紫衣其实也听进去了些，不知该如何欣慰；可若又叫他知道，自己口干舌燥的谆谆教导，林紫衣却只记得怎么破坏，大约欣慰也没了，仍要破口大骂。
　　不过就这点所学，关键时刻，倒也得用。
　　石门启，眼前都甬道却不再有任何照明，几丈外，便是视线怎么都无法穿透的浓黑。
　　可后头实在没法儿呆，叶兰抠抠索索地吹亮了剩下半截火折子，两人凭着微光小心翼翼往前走去。
　　甬道不长，每一步都仿佛走向温暖。走过甬道，一个巨大石窟跃然眼前，二人置身其中，只觉温暖如斯，再无半分寒气。
　　这座石窟已经完全不同于前面地库的规制，更像是直接掏空了的山腹，保留了挖凿而成的凹凸不平的山壁，和无数钟乳状的石脊梁柱。而那些岩壁上，石脊上，梁柱上，无数晶石点点，发出荧荧之光，如月光铺就整个洞穴。
　　借着这些灯火荧光，目之所及是一座熔炉赫然立在石窟中间。叶兰不住称奇，而饶是林紫衣见多识广，仍然忍不住惊叹：“这熔炉，竟跟积雷山的铁水炉子有些像。”
　　积雷山的熔炉，是用来铸炼打铁的，这里的熔炉，用场却不大相同。叶兰不忍提醒，指着熔炉旁的祭坛，问道：“他们祭奠的是什么？”
　　林紫衣慢慢抬起头，嘴角挂上一抹笑，指了指顶上：“喏，供的那个。”
　　叶兰抬头望去，祭坛正上方一根几乎贯穿纵向的石梁上，四角铁索悬着一个两尺多的半透明琉璃大盘。琉璃碎影里，若影若现一摞书籍。林紫衣一个助跑，顺着梁柱几步上攀，跃上琉璃盘，半个身子趴在上面，将上头书册一本不落地抱下地来，喜气盈腮：“这鬼东西，倒是没忘了本，还知道供起来。”
　　她此行两个目的，拿回南宫离火和拿回失盗物，南宫离火固然奸猾不好留，这书册死物总算是牢牢握在手里，心事就去了一半。
　　然而没来得及踏实高兴上一回，琉璃盘在一阵晃动之后，终于失去了平衡，慢慢倾向一边。随着四角铁锁“哧啦啦”划过石梁，无数荧光竟像是活过来一般，自岩壁上，石脊上，梁柱上慢慢剥离，一串串，一群群，飘向更深更远的洞穴深处。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暗影里忽然射出许多幽幽绿光。
　　那是流着涎水，张牙舞爪的熊罴豺狼。在寂黑的洞穴里猫的久了，见了生人，兴奋地随时准备冲出来磨牙吮血。
　　叶兰有些头皮发麻：“群山之眼，不会是说的这群畜生眼冒绿光吧？”
　　“不是！”林紫衣眯瞪了他一眼，将一怀书册用布兜裹好绑在背上，补了句废话：“能在黑暗中聚光的，是野兽之眼... ...”
　　林紫衣话没说完，剑也还没出鞘，叶兰忽然一手拽住她，猛的转身往回跑，她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跟上，还不时扭头回望奔涌而来的兽群。
　　两人使了吃奶的劲儿，纵然都是自幼习武的体格，然而好容易跑过甬道，跑回冰室，怼上石门的一刹那，还是不免手抖腿软。
　　林紫衣这一向被逼得十分狼狈，哼哧哼哧喘着雪白的雾气，尤有不甘：“不就是几头牙尖爪利的畜生么，我能打的！”
　　“打？！.”叶兰方才一着急，岔了真气，此刻肋骨下一抽一抽地疼的欢快，闻言便没好气，“一地的青花小蛇花斑蛛，都快爬到你脚面上了，你怎么打？”
　　林紫衣张了张嘴，方才嚣张的气焰慢慢消失，轻轻叹息：“南宫离火，当真不识善恶是非。”
　　只希望他说的研习蛊术，别是研习出了这么些鬼畜才是。
　　然而还不等她平复心境察觉叶兰的异样，身后的石门忽然一声钝响，石框落下几片冰霜。两人齐刷刷沉下脸。
　　南宫离火自是有才华的，如今开来，他自北冥携卷潜逃至此，筑营为牢，一腔才华全喂了毒蛊，毒死的人尸体堆成了山，养出来的令人作呕的畜生又把他们逼回了尸山冰窖。
　　且不管南宫自己到底是被姬氏丢在这，还是被这些鬼畜堵在这。石库前面被林紫衣炸里一个洞，便宜了这厮，却把他们困在这里。
　　蛇虫或许畏寒惧毒，不能袭到这冰雪世界里来，可熊罴虎狼却不怕这些。整日与毒物为伍的凶兽难得见到鲜活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而糟糕的是，这石门的锁钥机簧被林紫衣一剑刺坏了，连番重创下，开口处竟有点松动的迹象。
　　真是坏蛋造孽，好人来受！
　　叶兰面无表情地问：“赤水城也有这么大的冰窖么？你要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出路？”
　　“有，还不如没有。”林紫衣难得忸怩，嚅嗫着回答，手指一面石壁高处，“这冰窖是灌风聚寒的，除了正常进出的门，还有至少一进一出两个风口。这么大的空间要制冷，风口不会小，而且肯定通往开阔之地引导气流，可是，太高了。”
　　叶兰循着她这一指望去，心里骂了句娘。
　　一个半人多高，四四方方的壁洞悬于侧面石壁两丈多高处。不算宽敞，但足够他们通过。
　　若是在他武功鼎盛时期，这样的高度自是不在话下，可如今他身上还有伤，对这么高的壁洞，只能望而兴叹。
　　撞击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紧，越来越重，凶兽的嘶吼咆哮之声不绝于耳，叶兰紧了紧身后石门，忽然笑说：“这个好办，一个人上不去，两个人总可以。一会儿我们去那边，动作快些，你蹬着我的手先上，然后，然后我若是还差那么点儿，你再拉我一把。”
　　这话显然说骗人的，叶兰的伤，哪怕是一丝丝的真气攒动都能叫人痛不欲生，根本跳不起来——两个人都能脱险最好，要是不能，他想让她活。
　　可惜彼时林紫衣岁数还小，不晓得叶兰那么会骗人，还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甚至自作聪明地叫他脱了外裳给自己：“你那袍子够长，而且看起来挺结实的，我拿那个拽你。”
　　叶兰并不想临死了还衣冠不整，可他更不想叫林紫衣起疑，很痛快的脱了外衣给她。林紫衣收起衣裳跟那几册书一样绑在身上，两人便迅速起身，朝壁洞方向奔去。
　　到了几步开外，叶兰蹲下来稳了稳，双手扣紧，掌心向上，一个眼神示意，林紫衣助跑两步，借着他托举之力奋力一跃，可惜，差了几寸，十指不甘地巴着冰霜覆盖的石壁滑了下来。
　　后头咆哮撞击的动静越来越剧烈，那不知道几百斤重的石门被掀开一条细缝，叶兰大吼一声：“再来！”林紫衣也没敢耽搁，重新助跑，跳跃，眼见还不如上一回来的高，她猛的甩出剑鞘，用短剑扎住石壁，借力一个翻身，终于蹬进风洞。
　　林紫衣呼出一口气，转身解开叶兰那件五彩斑斓的外衣，向下一抖，高声招呼：“好了，来！”
　　然而叶兰慢悠悠站起来，从容而笑，却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林紫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清澈的眼里满是惊骇，骤然泛起水光，猫着身子直跺脚：“你愣什么呀？快跳啊！”
　　远处石门一寸一寸被顶挪开，隐约可见那些镇日与毒物混在一起的熊罴豺狼红的发赤的眼睛，浓稠腥臭的涎水自黑黄的利牙间流出，甩的满地都是。林紫衣这才想起叶兰身上还有伤，先头还硬抗下南宫一记荧惑，怕是力有不逮，
　　她一咬牙，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一边大声呼喊叶兰跳上来，一边自己作势就要下来。叶兰终于不再从容，连忙喝止，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实诚呢。
　　后头已有一头个子较小的灰狼挤过门缝蹿了进来，他摇了摇头，又觉得左右是个死，被自己真气暴行给冲死，也好过被这些丑陋的毒兽大卸八块。于是蓄力一跃，只觉一股子似是从未有过的力气冲过五脏六腑，脏腑震颤，冲过四肢百骸，全身的经脉血管，自脚底直头顶，无一处不胀的热辣辣的剧痛。
　　而他，终于没坚持住这疼痛的冲击，在半空中便痉挛作一团，开始下坠。坠到石壁处时，总算堪堪抓住一片五彩斑斓的衣角。
　　越来越多的凶兽挤进冰室，目光赤红，嘶吼着奔涌而来。林紫衣用力巴着地面一块凸起的石头，急的额头青筋暴起，头发都给汗水打湿透了，也只敢慢慢用力拽他，口中还念念有词：“抓牢，要抓牢... ...”
　　那一波凶兽嘶吼着，已经围至壁洞之下，跃跃欲试。林紫衣最后狠狠往回拽了一把，在可怜的衣服“撕拉”一声裂开前，终于牢牢抓住叶兰的胳膊，把他带进壁洞。
　　林紫衣总算松了口气，脚下一软，“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回头俯视这群畜生，想起自己被追的屁滚尿流的狼狈样，恶气难消，甩手丢下一颗霹雳子，在兽群中间炸开，瞬间升腾起一片血肉腥气。后头来的畜生闻见血腥，立刻顺着气味满地爬拱，撕扯啃食同伴尸体，场面极度令人不适。
　　林紫衣不愿再看，轻轻踹了踹叶兰，催促他走，却换来叶兰一声呻吟。她心里一沉，忙撑着地探过身去掰他肩头，掰过身来，却见叶兰嘴边鼻端皆是血迹，一双眼睁着和没睁一样，眼皮软塌塌无力地抖了两下，人便像一滩烂泥，直挺挺瘫下，再不能动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