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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筵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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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楼。
叶惊鸿早年间没少干过收钱买命杀人放火的勾当,可他比别个杀人放火的人有本事。他本儿捞的够多,上岸也够快,这些年陆续收了江南河与淮河一带的漕运买卖,黑白两道左右逢源,混的风生水起。是以,叶楼的宴会,便有许多人愿意给面子。更何况今日宴请的,还是贵客。
叶兰和秦焰到宴厅的时候,各路客人已经来了个七七八八。叶籍便在一众宾客里客气招呼着,长袖善舞,很有些主人家的风范。再反观这边,来跟叶兰打招呼攀谈的人本就不多,却都尽数被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答给撵了开去。
秦焰知道,叶兰是不屑跟这些人假客气,可他记得刚才没讨到便宜那一嘴,没人的时候,还是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叶兰:“嘿,你这大哥,看着可比你出息多了。”
叶兰眼观六路,对此却不在意的很:“正所谓:国赖长君,家赖长子... ...”
秦焰一记拳头打到了棉花上,后继无力,颇没意思,也懒得听他说有口无心的废话,退到一边。
未几,客人来的差不多了,叶惊鸿亲自陪着几个后生青年从后头走了出来,众人便都明白了——这方是今日的主宾。
照说以叶楼在江都地界上的势力,能叫老爷子亲自相陪的后生青年委实不多,而这几个,也确实当得。
天下世侯大族,西川姬氏权倾朝野,自是无人不晓。此外,还有赤水城江氏,手握积雷山矿,铸天下泰半神兵利器;雍州西梅园林氏,百年世家,坐拥江南之富;以及闻缨长公主韩离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情报机构玄冥和北冥一族。
而叶楼今日的主宾,便是西梅园林氏家主林方梧与闻缨长公主韩离的独子——林砺。与之同行的几个后生,叶兰虽不识得,秦焰却是如数家珍。
“林砺后头那个小子叫林硉,林家这对兄弟不是亲的,是堂房,不过关系挺好,到哪都一起。赤水侯江家跟林家是姻亲,林硉的亲娘听说就姓江,来的这个是侯府次子江澍。他们家大公子自从立了世子,就一心在家挖矿打铁,这两年在外头露脸的,多是这位二公子。鉴州云氏前代家主夫妇双双早逝,只留下云鹤这一个独苗,云家姑奶奶云初岫发了愿没嫁人,这些年来苦苦支撑家门,把这小子拉扯这么大也委实不容易,虽然家世没有前头两家显赫,可早先就听说,闻缨长公主看上了云家那个小子,要把女儿嫁给他。”
这里头除了鉴州云氏,便真真都是显贵了。武侯秦家的不肖子秦焰虽然不在邺京已久,可对这几个世家大族的底细倒还知道不少,
略想了想,又补充道:“西梅园要办喜事,赤水侯的贺礼单子里有一箱子龟甲兽骨,都是北冥典籍《姜武志》的真迹残片,江家和云家的后生来喝喜酒,沿途护送到这,林家兄弟赶来接,这才聚上的吧。”
姜武百工,是赤水江氏立身天下的根本,《姜武志》这种东西,听起来便是很了不得的物什。可这物什,却是非得有赤水山庄的熔炉、匠工、矿藏、铸冶术,方才可用,又不是谁拿了就能用的,搞不好砸在手里还容易遭祸,叶兰没什么兴趣。
他拿眼尾扫了一眼那众星拱月的一群人,目光在个子最高都云鹤身上有了聚焦,一把折扇半遮面,笑嘻嘻地对秦焰低语:“你看云家那个小子,油头粉面,眼神飘忽,实非良人。闻缨长公主韩离以其父先代名相韩玄于社稷之功而得封公主,掌着韩玄留下来的玄冥苍狼洞府一支势力,通天下消息情报,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我瞧着眼光却不行,怎么看上的这么个女婿!”
世族联姻向来盘根错节,鉴州云氏走的什么门路,又是如何与西梅园如何结的亲,秦焰却是不晓得。他最烦叶兰问他不晓得的事情,也烦他这幅胡说八道的疯样,冷哼一声:“不看上他,难道看上你?”
“我就算了,我虽然好看,可惜没那命,长公主也看不着我。”叶兰也不恼,转过头来,眼角一挑,反而笑得更深,“我是说,他们怎么也没看上你啊?”
叶兰这一身骨相,生的委实是好,眉峰笔挺,眼窝又陷的恰到好处,条形又长又清隽,但凡闭上那张疯嘴,着实走到哪都是一处顶好看的景致。只可惜秦焰认识他数年,对他人来疯的德行太了解了,只觉得这人说话太讨厌,也委实看不出他好看来,看多了,就只想揍。
厅上叙的差不多了,分次落座下来。秦焰便手又痒了,奈何大庭广众,他还是跟着叶兰来蹭饭的,只得暗暗收起拳头,暂且作罢。
方才坐下,叶兰又伸脚来踢。
秦焰正寻思来日如何揍他,没心思搭理,他也不停,踢的更重。见秦焰回过头来,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唉,你什么都知道,那可知道江家那位少爷旁边那个,又是何人?”
秦焰不解,顺着他的目光寻过去,却见江澍旁边不知何时,又多出来一个半大少年来,与他同桌,将同行的云鹤都挤到了下一桌去。
少年细腰,窄肩,金冠束发,形貌俱是还未长成的样子。
他向往昔记忆里寻了寻,却想不出世家子弟里哪还有这么个人来。只觉得叶兰这厮今日老问些他不晓得的事,便不耐烦地回他:“你想知道,自己怎么不去问?”
“唉,你没看见我们家老大在杵在那么,我这玉树临风的,再一上去,把他风头都抢了,回头他恼我,又要来寻我麻烦。”叶兰皱着鼻子,又把目光投到江澍那一桌,也不言方才舟上那一段,反倒是愈发没正形起来,“你看那个孩子通身的气派,还有那面相身条,假以时日必定倾国倾城,还这么有福气... ...”
秦焰循声又瞧了一眼,虽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半大少年,但地主家但崽子,长的就是好,这倒是毋庸置疑,可:“有福气?”
“那是自然”叶兰的目光,自那少年出现在席间开始,便没再挪开过,扯着个笑脸,却瞧不清眼底的神色:“这么小年纪就戴冠束发,那金冠,只上头的鸽子血就已价值连城,自然是极有福气的。”
秦焰虽也出身侯门,却是性情使然,对身外之物却关心甚少,很少在意旁人穿戴衣冠之流,饶是叶兰如此说,他也不过一瞥即过。只道江氏富得流油,戴个金冠又有什么可说的。正寻思哪家还有这么个出挑的少年是他不知道的,那边却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回瞧了过来。
叶兰立刻收起浑身懒骨头,正襟危坐到不能再正,只等人收回目光,才又歪了过来,笑的愈发不正经:“这秋波暗送的,你说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秦焰倒吸一口凉气,暗测测地往旁边挪了挪。一直知道这货眠花宿柳,佳人无数,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对男色也起了意,还喜欢这种没长熟的。可瞧那厢叶籍谈笑风生,又看看自己身边这幅德行,实不忍睹,只得将话头扯向别处:“我说你个缺德玩意儿,你今儿叫我去偷个小孩儿是什么意思... ...”
叶兰忽然收神,忙止住他,又靠的进了些,方才神神秘秘,几不可查地低声问:“办成了没?”
“那是自然!”秦焰愈发好奇,“你快说到底何事,真是急死个人!”
这缺了大德的倒霉玩意儿,可别是如今连男色也好上了,诓他去偷小男孩来养兔儿爷罢... ...
“急什么急,你看你,就是不懂风情。”叶兰正起身来,对此不以为意,笑着执壶替两人斟上酒,“今夜有好酒好菜,咱们小酌怡情,故事要慢慢听,戏要慢慢看!”
叶楼的宴办的十分热闹,食有湖海之鲜,四时佳肴,酒有仙醪琼浆,罗浮杜康。不仅有戏,还有江南顶好的丝竹班子献来弦歌雅乐,连那说书的女先儿都有。
秦焰吃饭犹如风卷残云,叶兰只顾得喝了几杯酒,面前便只剩了一桌哧溜精光的碗盏盅碟。吃完还不算,秦焰说是一会儿出去得给家里媳妇儿子也买些吃食,非叫叶兰把荷包给了他,方才肯消消停停陪坐着。
那边厢,酒至半酣,宾客来回走动,推杯换盏,林家兄弟那一桌便是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人。有爵之家贵胄子弟,便是应对江湖杂流,亦是言辞有礼,进退有度。偏生那兄弟俩生的还斯文秀气,一言一行,便如江南形胜里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说不出的温润端方,叫人如坐春风。
江澍与云鹤不知不觉间也站到了一处,却只把那后来的半大少年扯在身后不见人,也不知何意,倒是无人敢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