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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大少年 ...

  •   与江南许多地方一样,江都最繁华的街面,也是临河而起的。
      东关十里长街,挨着水路枢纽江南河,水上桨声灯影,来往行舟络绎不绝,岸上火树银花,常闻教坊司女娇笑出墙。琵琶小调,莺啼婉转,便有那过客系舟下榻,留下许多风流韵事,千古佳话。
      水面之上,灯火之外,也有那达官显贵,豪客富贾,水殿龙舟,歌舞燕燕,尽享赏心乐事。
      这遍地繁华,靡靡之音,温柔之乡,明明已经糜烂到了根上,可任他是鱼是龙,但凡能出得起几钱银子,便可在这买得一宿逃离生活疾苦的神仙逍遥,个中美妙滋味,销魂蚀骨。
      是夜,灯火初掌,几条黑影先后自瓦檐掠过,轻点客舟,最后落到一处画舫之上,便没了踪迹。
      这画舫也没什么特别,只船尾一串灯笼幌子点点萤光,随着微风轻轻摇摆,隐隐可见上头几笔水墨随意涂就的细碎柳叶子,夜色之中影影幢幢地倒映在微波细澜的河面上。但只凭这几笔细碎柳叶,凡是江都地面上,却是没人敢惹的。只因这是城中地头蛇——叶楼的标记。
      叶楼是什么呢?早些年拿钱买命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后来渐渐成了势,当家的觉得树大招风,便想着法子洗尽了裤腿上的泥点子,将自己捞上了岸。可即便如此,如今的叶楼据说暗地里仍养着许多杀手死士,护着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江都一带地面上,无人敢惹。
      人在一个地方当老大当久了,便会习惯当老大的快乐,比如你可以随意挑拣这沿街教坊青楼里最好看的花魁娘子,把她们约上你的画舫,在装饰精良舒适的船舱里头枕玉臂,轻偿朱唇,一夜春风。
      榻上的男人衣襟大敞,怀里教坊司里的头牌娘子细腰无骨,玉指轻轻划过男人精瘦的前胸,薄娇带嗔:“听说二爷的别院修的极好,奴家日日都在水边讨生活,不知什么时候也可以着履下地,去见见世面。”
      “不过是个破园子,有什么好见的。再说了,地上哪有在水上的乐趣。”男人似是被伺候的舒服极了,但依旧不吃女人床上那一套,手在怀中女子细若无骨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引得美人颇有些情动,又往他怀里扭了扭。
      一室春光,也没听见外头动静几何,便有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口钻了进来。
      床上的男人迅速冷静下来,人还不动声色地半靠着,放在美人腰侧的手也没有丝毫动作,全身肌肉却已经绷了起来。
      一个半大少年,细腰,窄肩,金冠束发,手提着一把纤细泠冽的长剑,一对杏眼极其清亮,眼神却似乎不太好,在屋内扫了一圈,对床上这对交颈鸳鸯视若无睹。反而盯着两人身下的床榻两眼放光。
      床上男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刚要开口,那少年就地一滑,直冲床底。
      “砰”一声响动伴着少年的闷哼声,终于打破了这一片旖旎。美人是彻底愣住了,男人一手玄这半空,微微眯了眼,却似猫看耗子一般起了兴致:“刚才没来得及说,我这床是实底的,钻不进去。”
      那少年大约是被撞傻了脑子,连眼疾都加重了,闻言也不说话,抑或是太过着急来不及说什么,转而直勾勾地盯上了床铺。也不跟人打声招呼,腰下一使力,原地弹了起来,竟实实钻进了床铺内侧的重重锦被里。
      美人张着嘴,似离了水的鱼,一声惊呼没来得及出口,男人一手轻轻抚过她颈侧,她便像是真的没了骨头一般,彻底软到在眼前敞着衣襟的怀里。
      恰此时,门口一阵骚动,两个劲装短打蒙着面的汉子突然破门而入。
      床上的男人变脸如翻书,一下子彻底黑了脸,稍稍支起身来,冷哼着说道:“什么时候我的卧榻之侧竟成了官道了,谁想踏进来就能踏进来!”
      门口的汉子见他怀中美人,又互看了一眼,只当是精虫上脑之人被打断好事的恼羞成怒。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侧便有人提刀杀上,将他们撵了个无影无踪。
      门就这样关上了,隔了一会儿,船舱里安静地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又隔了一会儿,少年终于从一堆锦被里冒出头来,大约是憋闷太久,倒了好几口气,这才手脚并用的爬下床。他走到窗边,仔细听了听外头动静,要走时,又转身一抱拳,道了声“多谢这位... ...爷!咱们江湖再见!”便又无声无息地钻了出去。
      男人再度半靠回床上,却再没了心思,一双眼掩映在深刻的眉骨下,深不见底的,使得明明是极俊极美的五官,凑在这一处,却阴郁遍布,沉的骇人。
      又过了片刻,船身轻轻一顿,门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个猿臂蜂腰,一身火红的男人推门而入,人形儿还没瞧清楚呢,张口就骂:“姓叶的你个缺德带冒烟的,你在这里风流快活,却遣老子去替你跑腿办的什么鸟事... ...”
      他骂到一半,终于看清楚了里头情形,一双方才还很利索的腿便像灌了铅,再也不肯往前半步,嘴里也立刻换了词儿骂:“我说你就不能好好娶个媳妇么,非得成天睡外头睡女人,你睡女人就睡女人吧,又把老子叫来干嘛,听响吗?”
      床上的男人这回倒是不恼了,他就像是瞬间换了张脸,阴霾狠戾一扫而空,立刻笑的见牙不见眼:“那没法子,我也没有秦大哥你这好福气,好女人也不肯嫁给我做媳妇呀。”
      说着,又伸手在美人身上轻轻一弹,见她无声地闭上了眼,呼吸绵长,撩过一条锦被替她严严实实地盖上,这才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系起了自己的衣裳“今日叶楼有宴,请的都是世家贵客,小弟惶恐,想请哥哥陪我一同赴宴,也好时时提点几句,免得我不知轻重,失了礼数。”
      这男人生的俊美,说话也好听,明明字正腔圆的官话,却偏生配了个吴音侬软抑扬顿挫的语调,声线低沉温柔,语气真诚。很难想象,他出自那个声名并不怎么好的叶楼,正是叶楼楼主叶惊鸿次子——叶兰。也很难想象,便是一刻之前,他的手下还在这船舱门口无声无息的解决了两个藏头露尾的夜行之人。
      门口火红色的男人仍旧纹丝不动,似乎这房内但凡还有一丝非礼勿视的影子,那便是此刻头顶掉刀片下来,他也绝不再前进半分:“哪个是你哥哥,你亲哥哥这会儿不正在叶楼张罗宴客呢么?”
      “哎,血肉亲有时候不一定真的亲,不是血亲也不一定就不亲,岂不闻白发如新盖倾如故。没有我那亲哥哥,我还不那么容易做错事,失了礼数呢。再者说,钟鸣鼎食之家的礼数规矩,谁也没有秦大哥你清楚呀!”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身火红都男人姓秦名焰,出身世胄簪缨的武侯秦家,虽只是偏房之子,行走江湖之前,也曾在金吾卫任过世袭的武职,诚如叶兰所言,钟鸣鼎食之家的臭规矩,他也确实再清楚不过。
      “就你那哥哥,你还应付不来?”
      秦焰没再骂他,反而有点同情他。看来兄弟不相容,同室而相厌的事,从民间到朝堂,哪里都有。作为次子,叶兰没有他兄长叶籍在老爷子跟前得脸,能见世面的机会也少,此番好容易得了个大世面可以见见,却只怕自己和世面经久不见,两不相识。
      叶兰穿好衣裳,又仔仔细细地束发戴冠,郑而重之地选了一把泼墨山水的折扇,见秦焰肯给脸了,立刻又飘了起来:“哎呀,若是平日,我自然不怕叶籍的。可偏生昨日与哥哥你比划那么些招数,累的我是手也疼腿脚也软,怕是还受了点内伤,五脏六腑都不大熨帖,他要是这时候趁机收拾我,那我委实是力有不逮呀。”
      两人走出船舱来,画舫便已靠了岸。秦焰感受了一番外头都气候,心道才三月天,哪里就热的要摇扇子了,又听他越说越没谱,抬腿便是一脚:“你也就是为着那树桃花才吃的挂落,要我说,你那一院子花花草草太碍事,不如全砍了,改个演武场,活动起来多痛快。”
      叶兰嘴上没谱,背后倒像长了只眼睛似的,轻轻踮脚一闪,闪开丈远。见这距离相对安全了,回头皮笑肉不笑地掀了秦焰一眼:“我倒是想着你们如今住的这院子极好,待我去找房主买下来,建个二层的小楼,再蓄上一房细腰窄肩娇滴滴嫩生生的娇俏小娘子,那就更好了。”
      他是个风流且有品味有情趣的人。秦焰可以说他武功不济,可以骂他睡花魁娘子,却不能劝他不要睡花魁娘子,更不能叫他砍了自己院里的正开着的花。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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