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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子如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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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离十五岁上,头一回杀人,杀的是父亲韩玄的正头老婆李夫人。面对父亲,她也是这般犟着脖子,高傲地扬起下巴:“她害死我娘,我杀她报仇,天公地道!”
因为这事,有很长一段时间,父女几乎决裂。
然而英雄老矣,病榻之侧,韩玄看着一屋子畏畏缩缩的子女,痛心疾首,还是想起了她,只道:“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
二三十年过去了,韩离自己成了家长,为了丈夫孩子积年隐忍。到如今,自己膝下儿女三人跪了一地,她却无法俯视,平白无故,竟有种被逼宫的滋味。
“好,好,好的很!”她连着说了三个“好”,心想老父当年说的也不全对,为人父母,恐生子如羊,亦恐生子如狼。
然后,她抬手指着门外,冷笑一声:“那你便去苍狼山,现在就去,但凡你能上的去山里,你便算是族中人,玄冥就交给你,你姐姐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便是想做皇后娘娘,我也绝不拦着!”
林紫衣一言不发,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
一桌子花露香膏是用不上了,林紫衣仍用原来衣角上撕下来的粗布条草草绑了头发。
提剑,出门。
玄冥辅帝业,帝王佑北冥。苍狼山脚,有几千朝廷精锐重兵把手,山水一厅,有手段本事皆盖世无双的守山人。
而韩离,言而有信。
可一出门,林紫衣就后悔了。
她大老远转了一圈,身上还臭着,肚子还饿着,最最要紧的,兜里还是空的。
怎么这么笨呢?她想,方才林朝颜梳妆台上随便拿个玉簪金钏也好呀,可这会儿是断没有再要折回去的道理了。
好在,叶兰还在两条街外,巷子口,悠闲地吃着汤面。见她来,一点也不奇怪,好像她就该来似的,顺便替她也要了一碗面。
两个人在晨光里闹市边,吃完面,叶兰便牵来两匹马,问她:“去哪儿?”
头顶朝阳厚而不烈,刚刚晒干了一夜风露,正在持续的散发温暖。林紫衣终于填饱了肚子,抬头看了看天,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接过他递来的马缰绳,想也不想:“去苍狼山!”
叶兰顿了顿,又问她:“你知道在哪儿?”
这一问,林紫衣便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诚实地摇摇头。
叶兰便便嘚嘚瑟瑟的笑着带路:“幸好,我略有耳闻。”
“欺负小孩子,有意思么?”林紫衣嘟囔了一句,悻悻跟上。
她看不见,叶兰笑得更嘚瑟。欺负小孩子的乐趣,还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体会的,更何况,欺负的,还是个顶好看的小美人。
叶兰虽然经常又疯又装,没啥正经,但凡真有应承时,却是少有办不到的。他不仅知道苍狼山在哪,而且方向感良好,一点弯路也没走,两人不紧不慢的晃荡了四五日,便顺利到达山脚下。
北冥一族探山涉水,阔與成志,研百工,著经卷,原是不出世的。因上一代家主看上了个红尘里打滚的世俗男儿,因缘巧合,全族也就出现在了世人眼里。后来,这便是玄冥的根基。
韩离既是玄冥之主,也是北冥家主,但林紫衣不入山门,便不知山中事。倒是叶兰,对整个江河湖海的新闻旧事,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山水厅前几年刚换了一拨守山人,新晋的山水令主朱立春,资历虽浅,却是个手段本事都十分了得的人。先头不知哪个深山老林里杀出来个骨骼清奇的年轻人,四处找声名在外的高手挑战,赢了很多人,不久前,就被人诓去了山水厅,然后这人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家事,这也不是头一遭,林紫衣早已淡然。
苍狼山山体峭立,刀砍斧凿一般,只向东一面有流水疾下,水至山脚汇聚成泊,有一条人工修建的石梯,是唯一可以上山的路。山体和水泊之间,筑阔台,称山水厅。说要上山,就要过山水厅,要越过守山人。
俩人在山脚下住了一宿,吃饱饭,养足精神,绕开沿途守卫,眼前便是这一山半水的北冥地界——苍狼山。
山水厅上一人,中等身量,五官半隐在厚重的帽兜下,极淡极淡,罩着层薄雾似的,看不出形貌年纪。只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周身便有风雪冰霜般的寒意,排山倒海而来,强大的杀气肆意弥散,笼罩整个山水厅。
这便尽够了。
这么个石坚路窄,极易守,极难攻地势,这么一句“玄冥辅帝业,君王佑北冥”的约定,再加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山人,放在哪朝哪代,都足够成为世人遥不可及的禁地了。怪不得那许多经卷典籍,只听说过却从没有人见过,怪不得这么多年只知有从山上下来的,还从没听说过,有谁硬闯上山的。
叶兰正在打量对面人实力的时候,林紫衣已经箭一般冲了上去,他拦都没法儿拦,不由一怔。
江湖下九流的切磋尚且要自报家门,世侯大族的千金小姐,年纪轻轻却如此不讲武德,还是一声不吭,上来就打,连个示警都没有。
这还不算。
扶风剑纤韧冷冽,林氏拂水剑法取上善若水的意思,极是深沉平和,配上林紫衣细腰长腿清清灵灵的一个姑娘,当是赏心悦目,然而叶兰目之所及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林紫衣不是花腔,真打起架来,她更像恶狼逐猎,猛虎扑食,完全不讲招式,全仗着自己身形灵活,速度够快,一顿穷凶极恶的胡劈乱刺。比他和秦焰打闲架还难看。然而毕竟是从小开蒙,名师引路,她自己也聪明不畏辛苦,功夫底子颇好,对面那人刚开始还没当回事,走了几招下来,一手便按上了腰侧弯刀。
叶兰心中一凛,方才上来时,他就看见了那人腰侧的一对弯刀,想过此人是否就是朱立春。可又觉得,这样的人物,用来对付林紫衣,那还真是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原以为一家子做做样子,点到即止,如今看来,韩离这个娘,端的是亲生的,大约只要不死不残,就非得把人截在山下不可。
于是他不得不帮,旋即出剑。
叶兰不是林紫衣,他的身手,放眼江湖也都是排得上号儿的。于是一个弯刀在手,反身就是一斩,一个长剑出鞘,顺势便去卸那力道。
两大高手一经相遇,顷刻间,刀势剑气在方寸之间翻涌开来,林紫衣顺势被掀翻在侧,忙拿剑划地,“滋啦啦”刺耳的的响声不绝于耳,青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一直延伸至石台边缘,她才勉强没又掉水里去。
朱立春是奉命要把人踢下山去,只是没想到林紫衣不是娇滴滴都闺阁小姐,更没想到,她还带了个身手了得帮手来,一击遇阻,立即向后稳住身形,蓄势再发时便攒了八九分力道。
一侧楼里又有守山人鱼贯而出,叶兰顿觉不秒,觑着空大喊了一声:“傻子,还不快跑!”
林紫衣便想起自己的初衷,顺势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往山上跑。
叶兰这一声喊完,朱立春提刀杀到,便是那惊艳了半个江湖的凌空一斩。叶兰抬手织就一片剑网,心里暗暗叫苦。惊鸿剑的花架子太多,唬唬傻子废物自然绰绰有余,可遇到朱立春这样的实力战将,招架起来却多有费劲。
果然,那一刀破风而来,没费多少力气就破开剑网,叶兰提起剑鞘,辗转卸力,勉强接下。
每个人都有一个受力的渐次,表皮之下是肌肉,肌肉之后是骨骼关节,若是骨骼关节都受不住的力,那便要累及脏腑,叶兰没想到自己只接下这一击,便已是动了筋骨,胸腹之间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来错了,应该让秦焰来,秦焰那种稳扎稳打的重剑重拳,对朱立春这种势如破竹的凌厉刀法,或可勉强一战。
可秦焰到底没有来,他便是拿着花架子,也得想法子稳住,更确切的说是拖住眼前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山水令主。
所幸林紫衣打架稀松,脚程却很不错,转眼已经上了百十来级台阶,回头瞧了眼追兵,一咬牙,丢出一把暗器。
她那一身零碎,叶兰见识过,北冥守山人却没见识过,正准备挡,那一把“暗器”便在石阶上,在他们的剑尖上,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