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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戚戚具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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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往邺京去,林紫衣弄清了缘由,也有了主意,倒是没那么着急了,清霜飒凉天里,见了梧桐染黄,枫叶微霜,也会停下多瞧两眼。
叶兰在道儿上确实有手段,很快便打听出来,夜里截她的,是吴兴当地一个强盗头子,叫沈白虎。
林紫衣叹了一声倒霉,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想着回头还得到林砺跟前告个状。江南地界居然有如此悍匪,该收拾收拾了。
叶兰却觉得,是沈白虎倒霉。
原只当是见了头肥羊,想发个财,却不想来的是头狼崽子,损兵折将不说,还惹下了雍州西梅园。他以后就是不死,也绝不能再在这一带混了。
林紫衣又叹,果然强盗也怕更大的强盗,这一路自叶兰跟着,便再无盗跖滋扰。
谁知叶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笑起来:“我的大小姐唉,你这个样子招摇过市,当别人都眼瞎,看不出来是个有钱人家落单的么?”
林紫衣一双眸子流光回转,煞是漂亮,闻言便要了钱,去成衣铺子里买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往身上一罩,顺手又朝脸上抹了两把炉底灰。嫩生生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双眼能看得出本来颜色,清清亮亮地冲他一挑眉,比满头珠翠满身锦衣还自豪。
他们在五日后的清晨抵达邺京,叶兰止步于两条街外,目送她离开。
门僮不识得这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少年,还以为是哪里来打秋风的小乞丐,言语间带了些不干不净,林紫衣也不跟他废话,一个窝心脚踹开,直挺挺便往里冲。
林家在邺京本也有屋产,后来迎娶闻樱公主韩离,皇帝在皇城根下另赐了一座府邸,名号“听竹”,家里人到了邺京,便在此落脚。恰如其名,园子里随处可见一丛一丛各色竹子,秋来九月百花尽杀,仍是一片难得的郁郁葱葱。
那一丛丛翠色都落在了身后,很快,她便看见了林朝颜的小院。
夜遇悍匪,失足落水,生死一线之间林紫衣尚能淡然处之,可才踏进这院子,她却掉下眼泪来。随手一抹,眼泪水混着炉灰,一脸青黄,活像只冬日里煨灶的花猫。
那时,她大约四五岁吧,不知哪里捡了一把匕首,便没轻没重地玩起来。林朝颜正在一旁悬腕写字,没留意,背上便被她狠狠划了一道,立时血流如注。
那伤口足有三寸多长,爬在林朝颜幼白细瘦的脊背上,触目惊心。韩离怒不可遏,伸手便要揍她,林朝颜顶着伤一把抱住母亲大腿,回头喊她:“傻了么,还不快跑?”
她见着那伤口,看着母亲的盛怒,楞的只知道哭,倒是林砺反应过来,抱起她就跑,跑到祖父房里去求情。
林钦年纪大了,对小辈们都惯的很,看着跪了一地的孩子们,又看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轻叹:“手足戚戚,门户之幸也。”
于是,她在林朝颜床榻前伺候了大半个月的汤药,终究是躲过了一顿狠揍。直至被送到赤水山庄,岁月悠悠,儿时许多事情都已经模糊,唯这一桩,时时鲜明如昨。
那是她的姐姐,这世上最好的,最完美的姐姐,她便想着,世事如何变幻都好,她的姐姐,一定要顺心顺意,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不喜欢谁就不见谁,不能受半点委屈。
林朝颜才梳完头,乍一见煨灶猫似的妹子,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待瞧清楚了,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便有了一丝动容。
俩人这晨光里相见,林紫衣攥着林朝颜的手,眼里泪光不止,断断续续地问:“姐姐,姐姐,你就说,你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愿意嫁给他。”
林朝颜面上的神色,一下子有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喜欢么,那个明明应该高高在上的王孙公子,其实无权无势,深宫里的生活,也许还不如寻常百姓家里过的好。她偶尔随母亲进出宫闱,他远远喊一声:林姐姐,眼里却全是初升朝阳一般的光。
不同于云鹤的柔善,那是一个可以让她平视,甚至仰望的人,让她远远看见,都会想靠近的人。
“你别想其他,只说你喜不喜欢。”林朝颜不说话,林紫衣便追着问,语气殷切的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是,怎么能不想其他呢?
游走在权力的边缘,他们都知道,“喜欢”两个字,远不像林紫衣说都那么简单。这中间会改变的人和事太多,多到都不愿意见,甚至不愿意想。
于是那鲜活的颜色又从林朝颜脸上慢慢褪下去,换上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这是打哪里来的小花猫,怎么就脏成这样了,快进来洗洗罢!”
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可林紫衣僵着,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才哭着笑说:“好,我知道了。”
林知梧夫妇赶来的时候,一屋子婆婆妈妈拿衣裳的拿衣裳,提热水的提热水,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净房里一片氤氲热气。
林紫衣才擦干净脸,林朝颜拿着篦子给她梳头发,那长发泡了河水又多日不曾打理,乌糟糟的,好几处还打了结,做姐姐的怕妹妹疼,又不敢使力,梳的慢慢吞吞。
主人家往上首一座,两个女孩儿自觉让到下边,底下人便散了个踪迹全无。
管教姑娘本是当娘事,韩离眼风往下首一扫,气氛立刻有些紧张。
“你哥哥是长子,有全族的担子在肩上,自来便想着得好好管教,将来我们去了,他好歹得有撑起门楣的本事。你姐姐,虽是姑娘,可有玄冥要接手,也只得多提溜着些。自打有了你,我便想,你既不用当家也不用当官,该是个最无忧的了,便少看顾了些,是为娘的不是了。”
两个女孩子互看一眼,这势头不太对。可近来,又有哪个势头是对的呢?
“江侯正直贤良,江夫人温厚雅善,原以为送你去赤水山庄受教,总好过在家里,给老人家纵的无法无天。谁知,竟教出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也罢,既然不愿意呆在西梅园,你姐姐此去苍狼洞府长居,你便随我留在京里吧,把你那一身零碎都给我卸了,好生读书明理。”
这便是发落了。
林紫衣是刚哭过,眼泡还有点儿肿,一听这话,瞪大了眼,看起来愈发楚楚可怜。
林知梧觉得教训的差不多了,便想赶着往回收一收:“行啦,好好儿洗洗,正好你哥哥也在,待会儿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吃个早饭。你娘天长日久的见不着你,也是念的紧呢... ...”
“姐姐为什么要长居苍狼洞府?”林朝颜紧紧拽着妹子,然而拽的住她的人,却堵不住她的嘴。
“颜儿是北冥家主,长居苍狼洞府又怎么了?”韩离眉头紧皱。可她这话其实不对,林朝颜还姓林,按照当年老太爷给的说法,她其实还不能涉足玄冥。
于是林紫衣辩地更加理直气壮:“您这是要让姐姐退世山中了?世人皆可为尧舜,凭什么我姐姐就要山中潦草一生。”
这句话便像一个炸雷,炸的林知梧和韩离都一激灵。
“放肆!”韩离额角青筋跳的欢快,觉得家里的老幺,终究还是太纵了,“... ...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
林砺做错事,她可以责罚,林朝颜与自己意见相左,她可以讲道理,对着小女儿,却终究词穷,只能用:“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来搪塞。
林氏,玄冥,林紫衣知道的其实还挺多,她跪下来:“父母兄姊之庇佑,儿铭感五内,可一样是女儿,不能什么事都叫姐姐担,什么福都让我来享。王子皇孙也好,市井匹夫也罢,姐姐要是没个喜欢的就算了,可她喜欢,您又怎么忍心把她关在苍狼山潦草一生。”
韩离明白了,即使是小女儿,也已经长大,有了自己见人见事的态度。她闭上眼,长叹一声:“你的意思,玄冥不交给你姐姐,交给你?!”
林紫衣没有说话,犟着脖子,默默磕了三个头。
她就是这个意思,一早在来的路上,都已经想好了。
林砺也来了,闻言便也在门口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