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浮浮的杂物记

4、叛离之道 叛离的两种

　　“许兰清，十七年前加入刺客联盟，代号刺鬼，同年发布对魏新鸿的刺杀令，一年后在京城天牢内被绞死。”风倩儿如背书般宣判了平生，“这个刺杀令至今未曾撤销，更没有人敢接下。直到前几日一名新晋刺客，你接下了。”

　　许清河应了一声，“这刺杀令的奖励是一份仙迹的藏宝图，我娘留下的虚无缥缈之物。你回去交完任务就可以拿到，希望有用。”他稍动了动身体，剧烈的疼痛感袭来，还是这样坐着吧。今晚多亏这位风姑娘，大仇得报，此生算是无憾。否则，怕是踏出魏府都难。

　　“我不关心什么藏宝图，我只想请教你的叛离之道。”风倩儿认真说道，仿若是向先生请教一个重要的问题。

　　“叛离？有仇就得雪恨啊。”许清河随即答道。

　　“你还有恩，又该如何？”

　　“有恩......”许清河沉默了。他曾无数次逃避这个问题，终究还是逃不过。

　　魏新鸿中年时曾欺辱过他母亲，错乱之下有了他的生命。母子二人后因灾荒人祸，四下逃难。途中不幸与母亲分离，却阴差阳错被魏新鸿管事之人捡走，反而被培养成仇人的亲卫死侍，赐名魏五，意为可以靠近魏王身边五步之人。母亲苦苦寻觅得许清河的下落，几经波折来到魏府，却是讨要无门，反倒被驱打出去。许兰清气不过，竟意外捡到一份疑是仙迹的藏宝图，撞进了刺客联盟，凭此发布刺杀令，终却是被抓入天牢绞死。

　　这一切一切，许清河是在前不久晋升天牢刑使总管时，偶然翻阅密宗才得知所有，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父亲和仇人。回想起平日里魏新鸿对自己以及一众手下的关切问候，自小对自己成长的庇护关怀，顿觉一阵恶心至极。看惯了魏新鸿对牢狱里罪大恶极之人的所作所为，他也想给魏新鸿样样都招呼一遍。终于等到魏府看守最薄弱的时机，他毅然接下母亲当年的刺杀令，密谋之下，替母雪恨。

　　此刻许清河的心情彻底乱了，数十年的栽培恩情和亲人血仇的恨意交织，在整个魏家灭门之后渐渐褪去，为一股无尽的虚无取代，随后是雪恨的快意和叛离的斥意倾泻。快意每每一经提起便是汹涌，斥意却是贯穿此生，绵绵不绝。

　　“叛离之道有二，一名叛离世间的经文道理，固己见为真；二名叛离心之所向，为情欲所驱。而我，二者皆有之。”许清河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叛离之道，或以心为真，或欺心而行。前者从心顺意，行止无碍；后者就苦得多，情欲来去往复，不可平静。即便有片刻平静，抬眼也是一片狼藉，除非能将心顺了去。”

　　风倩儿微微点过头，“到底还是无法叛离其心么？千万情欲生于心，而脱于心，又争与心同化。许兄，多谢指教。”她揖手称礼，一身气力恢复如初。林间树叶滑落下最后一滴雨水，乌云散去，银月高垂，再度普照大地。

　　许清河此刻却是到了弥留之际，浑身气血虚弱不振，若是方才未曾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许还能残喘多一时。他倒也不顾，一番话说完，杀红了的眼终于闭上，心里有了难得的安静，舒坦得多，背负所有的感觉，委实太累人。此生此时，失去所有的力气，到此为止。

　　“这最后的宁静，跟师傅教诲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不得长久。”风倩儿看见他一脸轻松释然的神情，轻叹了口气，“所谓有情道，映缤纷万象于心；所谓绝情道，斩妄念以归实境，乃至虚极。可偏偏这叛离执念与其心纠缠至深，斩不断，妄送了性命。”

　　风倩儿取走地上短刀的刀柄，转身走入黑暗的林中。

　　“依师傅所言，无论此番成真与否，今日我承下了你的因果，再相见时，我都要付与你一场造化，以结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