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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与陈国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宋居平没有任何的资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只有自己的狠心与果决,他知道,只有屠城,才能让陈国君主彻底放心,也只有屠城,章兴帝才会乱了阵脚,至少在没有收到陈国君主让他停手的旨意前,他必须扮演好一个合格的复仇者,做一把锋利的刀。
      但是在收到玉昙的信的那一刻,他还是动摇了,在令丘城外,突然想起父亲早年做买卖带他到令丘城里面吃肉串,那样的滋味,以后不会再尝到了,如果真的走到了那样血流成河的局面呢?
      薛重阳是被他的母亲带回去的,短短几日,侯爷夫人头发白了大半,但她依然画着精致的妆容,不出错的眉毛,不出错的口脂,她知道自己是元帅的夫人,侯爷不在,她是整个侯府的当家人,她要等侯爷回来。
      迷迷糊糊间,薛重阳梦见了很多,自己少时在青莲观习武,想着以后做统领万军的大元帅,梦见了自己胡子都白了的和将士们一起想办法送他出令丘城的父亲,梦见了自己温柔强大的母亲,也梦到了玉昙,梦到了林辞镜。
      那个暑气正盛从校场溜去栖凤楼说“等我回来,”的下午,薛重阳在梦里嘲笑自己的自信。玉昙确是在他心里空洞旷野燎起过一片炽热滚烫或许名为爱的烈火,然而这团火尚未彻底燃烧就被深沉的家国天下湮灭。
      突然,他想起了那盆玉昙花,不知可有人去浇水,他想醒过来,我的花还没谢,它正等着我。
      皇宫里,内廷大臣聚在御书房,章兴帝看着不发一言的大臣们,转头和内侍吩咐:“去找几个太医去侯府照料小侯爷,”
      章兴帝的眼下满是青黑,这几天他总能听见哭声,那哭声无孔不入,如同跗骨之疽。尤其是在夜里。宫墙砌玉垒碧,回廊曲径不下千条,哭声复起复落,灯火明灭照得白日人来人往的宫墙阴气森森,影投在墙上晃动似乎鬼魅。
      每当他闭上眼,都能听见或远或近的哭声,即便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然而当他睁开眼,这声音就消失了。他愤怒的命令侍卫寻找是谁在装神弄鬼,却毫无蛛丝马迹。
      晨曦淡淡的光透过窗纱。他又是一夜不寐,才起身,他便剧烈地咳嗽,直到几乎喘不过气时方有人匆匆赶到,说小侯爷在宫门求见,章兴帝整个人昏昏沉沉,说:“朕还要去和众大臣商议要事,让他先回去。”
      压抑住要咳嗽的欲望,章兴帝看着不发一言的朝臣们,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深知自己当年犯下大错,所以在登基后轻徭薄赋,不大兴土木,临江坝想来稳固,当年派他前去也是加固,没想到一场大雨,那坝居然塌了,真是天要亡他。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割地。”头发花白的丞相颤悠悠的说,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章兴帝沉默的许久,说:“派使臣去令丘城吧。”
      宋居平是在令丘城外的主帐里面接见使臣的,他知道陈国的意愿绝非侵吞整个靖国,两国虽为邻国,时常摩擦,但靖国也为陈国隔断了西南方更为强大的几个国家。靖国需要做的是满足陈国的欲望、平复宋居平的怒火。
      此次的使臣队伍中,就有当年抄堵宋家的御林军统领张义,还有负责调换米粮的宋家老管家宋明。
      三日后,陈国将军杀了半个使臣队的消息传回望京,章兴帝随后也下旨,割让令丘城在内的五座城池与陈,换两国百年邦交和平。
      章兴帝的身体越发差了,只用灵药吊着,从江北七郡到令丘五城,他冒天下之大不讳坐上了那个皇位,想证明自己,也为了弥补当年修坝不利,却如同笑话一般不断失去自己的领土,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栖凤楼再没有举行画舫宴了,如今家国危难,但栖凤楼还是很热闹,人们来来往往,越是艰苦无望的日子,越多人就想寻欢作乐试图减少一点内心的焦灼与悲伤。
      在把作战图交给宋居平的那天,玉昙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
      知晓可能要屠城,玉昙把信给福生,让他转交给宋居平,然后坐着仔细的对镜梳妆,她穿了条红裙,用指腹沾了些茉莉胭脂轻嗅,戴上了放在柜子里的那只薛重阳第一次见面送给他的镯子,随手把宋居平给她做的扇子扔进了火堆
      那灰扑扑的扇子扔进灶中立马被火舌席卷,竹柄在烈火中“啪”的一声,溅出细碎的火星,随即迅速变黑变折,一瞬便从头烧到尾。
      然后轻轻巧巧,干干净净的吞金了。
      林辞镜早就死了,她以为世上再没有人知道她,但薛重阳知道她,那个山崖上的少年还记得她,他甚至掩护自己离开土匪窝。
      至于林玉昙,不过是一个出卖了自己国家的艺伎,她想着复仇,但二十万将士被围、五座城池同胞归为他国,这难道是她想要的吗。
      福生曾听见宋居平曾私下和幕僚说玉昙“吹毛数睫”,福生没读过书,觉得这是再夸她玉昙姐姐眼睛漂亮,有很多睫毛,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形容人目光短浅,或许在宋居平看来,他们同样是被章兴帝所作做所为牵扯至家破人亡,但玉昙始终不够有决心,只有玉昙自己知道,自己所有的勇气都在山崖上随着那一块石头狠狠的砸了下去。
      如今宋居平被封为陈国靖王,权倾天下,玉昙与他少时相知相识,两人之间的情谊也不必赘述她若是愿意,就是靖王妃,那是多少女子削尖了脑袋也想坐上的位置,就在她的一念间,可玉昙嗤之以鼻,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宋居平说得没错,她确实目光短浅,看不见未来的繁荣富贵和似锦前程。
      那样动荡飘零、朝不保夕的日子她都咬牙熬过来了,到如今多少皇权富贵唾手可得的时候,她却放弃了,她并不吹毛数睫,她骨子里是倨傲的烈性。她被困于窄窄的天地间,所见不多,心性却如同奔野于山林溪涧中的野马,可是在宋居平眼里,她永远都是一个脆弱且依附于他的存在,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
      林辞镜摸摸手上那个镯子,闭上了眼。
      薛重阳醒来已经是一个月后,他被薛夫人喂了点参汤,终于清醒了点。不一会儿,魏王就来了,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聚仙会,转眼之间物是人非。
      “我父王他驾崩了。”魏王看着自己的好友说,你父亲,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薛重阳依旧面色恹恹,魏王知道他还要多加休息,没待太久,闲谈了几句就回王府了。
      如今新帝登基,靖国也逐渐稳定,新帝看了先皇的罪己诏,最终还是没有公开,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不好再使皇室名声受到影响。
      后来又发生了件事,栖凤楼失火了,是在夜里,出人意料的是这么大的火竟无人伤亡,只是楼里的人都散了。
      薛重阳早上醒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就去了栖凤楼,却只剩焦木黑土。
      有人说栖凤楼大火那天看到了一个黑袍男人举着火把,静静看着整座楼塌,
      又有人说栖凤楼真的有着凤凰,那场火是凤凰在涅槃,可是栖凤楼早在大火中烟消云散,新建起的楼不敢起太盛的名字,怕压不住,就叫春风楼,往来的达官贵人公子之流总会摇着一把折扇走进去,上头绘着松竹山石,在里头听一曲萧、一段琵琶不失为一件乐事。
      青莲观上,薛重阳正在他师父房里,华阳子没想到自己的徒弟才下山一年有余,整个人就变了个样,薛重阳想尽办法打听林辞镜的下落,没成想,玉昙姑娘在令丘城之难时就吞金了。
      站在他的碑前,他依然难以置信,最后决定去问问自己的师父,青莲观观主华阳子。
      薛重阳简明向华阳子道明了来龙去脉,然后对着自己师父说:“可后来看到那个坟包,我舍不得了。我骗不了自己,我其实是喜欢她的。”
      华阳子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说,“六界轮回,天道自有缘法。”他边说边拿出一面镜子,“这是青莲观刚成立时你师祖拿来寄存妖鬼的,那时天地灵气丰沛,如今妖鬼遁形,许久没有用过它了,不知其用法,不知其能否用于人的鬼魂,你可以拿去试试。”
      “如果成功了,也是你们之间缘分未尽”
      薛重阳一把拿过镜子,婉拒了师父提出留下来吃饭的邀约,头也不回的冲下山。
      “儿大不中留啊”,华阳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去看其他弟子练武了。
      拿着这面镜子,薛重阳重新站在林辞镜的墓前,他要召魂重塑一个林辞镜。
      望京城西有一片坟地,葬的皆是城中布衣,其中有一座坟在一棵大桑树下,埋的是四十年前去世的栖凤楼弹琴的小娘子。小娘子大概是得罪了谁,坟被人掘了一次又一次,不久后坟前便有凄凄惨惨的哭声和骂声,闹鬼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不敢靠近此处。
      只有一个黑袍男人每年都会来,带上一盆玉昙花,静静在坟前坐上一个下午,后来过了几年,这个男人来不了了。
      后来薛府的侯爷病逝了,下葬在薛家的陵园里面,人们也就没有发现那小娘子的坟一起被迁进了陵园。
      华阳子下山去过一趟薛家,只有老侯爷夫人知晓,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半个时辰,华阳子交给她一只镯子,这镯子原是成对的,一只进了土里,这只也该进去。老侯爷夫人虽然一脸懵,但还是照他的意思放进去了。
      在经过薛老侯爷的坟前,她似是有预感,说:“我很快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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