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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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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楼的玉昙姑娘有一把不离手的扇子,上头绘着扑蝶的少女,许是年岁久远,色彩渐褪,略有些寡淡,好在栖凤楼不同一般的青楼楚馆,里头的姑娘大多卖艺,脂粉味不重,这样的扇子也不突兀,也就楼里的姑娘见惯了才知道玉昙的扇子用了许多年。
“福生,替我去东街口王婆家买两罐新出的茉莉胭脂来”,玉昙挥了挥手上的扇子,冲一旁正在看别人玩叶子牌的福生说。每个月初九都是栖凤楼的聚仙会,届时风流才子们都会在此相聚,与佳人相伴,品茶斗诗。
玉昙进栖凤楼约莫已有七年了,当年蜀地坝倾,水漫城郭,随后荒灾,赤地无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她随父母携金银细软出逃,不料路遇山贼,父母皆被害,几番周折后,她孤身一人到了望京,举目无亲,最终沦落风尘,而那把扇子,是她母亲的遗物,楼里的人呢都知道玉昙可怜的身世,可同处在栖凤楼,都是可怜人。
薛小侯爷薛重阳作为名满望京的第一纨绔,最大的愿望就是遇到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然后在最热闹的金梁街上被她狠狠扇一巴掌,可是直到二十有余,他的愿望也一直没有实现。正当他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逗鹦鹉时,门童来报魏王托人请他去茶肆听书。
魏王是当今皇上的第十二位子嗣,母族势力单薄的他自出生起便于皇位无缘,但因他母亲貌美受宠,在迁出皇宫后建王府、置良田,远离朝堂纷争,活得潇洒恣意。薛重阳因少时进宫做魏王伴读,后离家习武,阔别多年后再会,两人感情更是深厚,时常仗着肚子里的两三点文墨,去花街青楼同那些花魁们吟诗作对、赏风花雪月,可谓极其“风雅”。
正当薛重阳要出门时,与幕僚在书房商谈完政事的薛侯爷瞧见他,示意薛重阳上前来,“成日里便知道出门撒泼,不见你在家安静读几本书,”薛重阳少时体弱,后随青莲观观主习武,一年前才回家。许是在山头憋坏了,薛重阳一回来就和闲散王爷魏王巷间逗鸟、茶肆听书,甚至流连赌坊,很快就从镇国将军家的三公子手上赢得了望京第一纨绔的称号。
离家多年、父子情薄,薛侯爷见到自己的儿子虽是恨铁不成钢,但也只能例行关心关心他的学业,薛重阳见到父亲也难露孺慕之情,为此薛母也非常无奈。“七年前,陈国趁我蜀地坝倾水漫,举国之力尽在救灾时趁机出兵攻打我江北七郡,多年来陛下呕心沥血欲收复失地,如今今上年事已高,其心愈切,怕是入了秋就要出兵了。”薛侯爷看向薛夫人,薛家第一位侯爷就是与陈国交战后大捷获封的,多年来薛家对陈国兵马、布局都是最熟悉的,如今两国交战,薛侯爷必然是领兵的首选。
“而且当年蜀地临江坝倾,似乎另有隐情”薛侯爷皱着眉说,“重阳回家一年有余,我忙于政事,不久又要带兵,只怕更没时间监督他读书习武了”,薛侯爷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看向自己的妻子“如今的太平,不知还能持续多久,到时府中事务还需你费心打点”。薛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多年来相敬如宾,薛夫人持家有道,府中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那水患连着荒灾,前前后后怕是死了十几万人,竟不是天灾?”薛夫人转了转手腕上的念珠,震惊而又悲悯。薛侯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转身回了书房。
而茶楼里,魏王和薛重阳点了壶茶,边听闲聊边听故事,那说书人语气抑扬顿挫:“要说这齐天大圣,上天入地百变神通,扰了天宫地府当真厉害,却被显圣二郎真君拿下。你道真君何许人也如何拿得住那孙大圣”惊堂木一拍,却又话锋一转,“然而今日,我要讲的不是二郎真君的英雄气概,而是他的儿女情长。”
本是来听二郎神与孙大圣大战三百回合激战场面的观众们顿时唏嘘不已,一个个的都做不屑样,倒是薛重阳身子微微坐正,魏王瞧见了,笑着说:“你在那什么山上怕是女人都没见着几个吧,如今回来是该春心萌动了。”薛重阳听了横了他一眼,用手撑着下巴,打算听听天神又有什么儿女情长。
他心里这样想着,忽然听见一女声道:“我倒是想要听听是怎样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说来听听吧。”只靠窗位置的一个青衣女子,嗑着面前的一盘瓜子仁,懒洋洋地甩了锭元宝上去,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周身气质倒是冷冷清清的。
嘈杂的众人见她出手阔绰,想是来历不凡,倒也不再争执,便安静下来,专心听说书人道:“世人皆知沉香太子斧劈华山救母,却鲜有人知道,二郎神杨戬也曾劈山救母,只不过没成功罢了。而我今天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他劈山救母的过程中。”
魏王听到这儿,轻声对薛重阳说:“女人看上去柔弱,心里头弯弯绕绕可多着,我还是乐意和男孩子一块儿玩,你们侯府清静,你是不知道那宫里头啊,啧啧。”说罢他又喝了口茶。
薛重阳伸手想在他面前挥一挥示意他别吵,突然想起了自己随师兄剿匪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女孩。那时正值荒灾,各地流民土匪横行,师傅便让师兄们下山剿匪赈灾。
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师兄们逮住了大部分土匪,他们的头头却不见了,人们都以为他跑了,薛重阳却在后山听见了一声“林辞镜,你敢!”,他在树后看到一个粉色背影正举着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肘处暗红的胎记,她将手上巨大的石子狠狠砸在扒在悬崖边的一只手上,粉色的衣服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乱的,伴随石头砸在手上的是一阵逐渐变远的尖叫声。尚年幼的薛重阳下意识捂住嘴叫了起来,少女转过头,脸上带着面纱,发现有人之后立马从后山逃走。
他正要和师兄们说,转念一想,这土匪头子本就罪该万死,这个叫林辞镜的小女孩八成也是被虏来的,若不是他们今日前来,不知还要受多少苦,权当没看见了。后来回去后他还做了个梦,梦见大片荒草,月光下有个昏暗的小楼,哭声从楼角传来,荒草浓密处,一团影子正瑟瑟发抖,几匹狼正慢慢接近那团影子,眼见要扑上去了,他突然醒来,方觉是一场噩梦。
魏王说完就看向窗外,街上有一名男子身材高大、气宇不凡,眉目间笼罩这几分凶气,就像是入了鞘的刀,他正想回头跟薛重阳说,不料薛重阳想到那个粉色的背影,开口回道“不争便会死吧。”而一旁的魏王听见他这话,想到了自己母妃,低头又灌了一口茶,便把这男人抛掷脑后,薛重阳突然没了听书的兴致,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两人正值少年,偶有伤感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又提到了今晚的聚仙会,“栖凤楼每个月初九都会有一场画舫宴,其中以六月初九这一场最盛,哥哥我今晚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京畿多风流,横槊赋诗,煮酒论道,六月初九的聚仙会,栖凤楼叫得出名字的姑娘都有表演,玉昙也不例外,她打发了福生出门后,便换了身衣服去了茶楼,她边听书,边等人,发现今天说书的人换了个新故事。
赏了锭银子,百无聊赖的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梯口,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她瞳孔微微放大,男人似乎看出她的震惊,微微一笑,走进了转角的包间,玉昙三步并两步的跟了上去。
两人坐在包间里,玉昙说:“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她从山贼窝里逃出来时,一路颠簸,眼见快到了望京,却体力不支倒在了城门口附近,意识模糊间,周围路人都对她视而不见——倒下的人太多了,已经从鲜活的生命变成了无情的数字。
正当她以为自己没命的时候,是外出游学的宋居平让随从把她扶上马车,侍从给她喝了水,在失去意识前,她抬头看到了一个神色冷峻的少年,她无力的挪动身子,不想让自己身上的污泥脏了贵人的马车。
再醒来是在一个装饰精美的房间里,红幔飘动间檀香味,少年斜斜靠在在红木椅子上看书,她从红幔中探出头来,少年侧过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她看向一旁桌上的花,那是母亲最爱的昙花,答道:“玉昙,林玉昙。”
后来她被留在了栖凤楼,栖凤楼是宋家的产业,宋家经商,最重要的就是消息,栖凤楼就是搜集信息最好的渠道,玉昙开始跟着乐师们学乐器,宋居平偶尔会来看看这个自己捡回来的小姑娘,在得知她的身世后,唏嘘了很久,知道她怀念父母,就派人按照她的描述仿制了一把她母亲用的扇子。
宋家被抄的那天,那把扇子刚刚做好,宋居寒把扇子送给玉昙,看见小姑娘露出的笑脸,常年冰冷的面庞也似寒冰融化,玉昙小心的收好扇子开始抚琴,宋居平边听着玉昙抚琴边吃父亲这次外出特意给他带的枇杷,小厮来传消息时御林军已经把宋府围住了,正在通缉不在府内宋居平。原因是这次朝廷向宋家买的赈灾粮里面都是碎石头和米糠。
宋居平一脸难以置信,嘴里喃喃念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时间紧急,栖凤楼众人将僵硬的他推进密道,离开望京后一路北逃,在令丘城边境知晓了自己父母还有弟弟妹妹们被斩首的消息,公粮以次充好、偷税漏税、勾结外邦贩卖军火,桩桩大罪、桩桩致死。
回到落脚处,宋居平向东南方的望京方向下跪,叩首三次,额头叩得通红,随后收拾行李去了陈国。栖凤楼还有几间茶楼是宋家的隐藏产业,知晓的不多,朝廷也几次想查,但都查不出什么东西,宋居平走后,栖凤楼经营如常,等待他们的主子回来。
在陈国的这段时间,宋居平捏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参与武举,夺得榜首,随后成为天子门生,是炙手可热的武将,在与陈国皇帝密谈后,知道了他的身世的陈国君主对他愈发信任,派人调查了宋氏被抄斩的真相,还意外知道了蜀郡之难的真相。
后来通缉宋氏大公子的力度逐渐淡了,宋居平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故国,踏在熟悉的土地上,他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玉昙再见到他是在一个傍晚,她腰上别着那把扇子,抱着自己的琴看到了身形高大的男人,行了个礼,宋居平看向她,莞尔一笑,说:“好久不见啊,玉昙。”玉昙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当年她堪堪被救,没多久宋氏就出了变故,两人相处时间并没有多久,如今再见两人内心都五味杂陈。
宋居平看着自己当初在望京城门口捡来的小女孩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玉昙则默默坐下,开始抚琴,她看着宋居平,突然想到自己那年在马车上看到的还捎带婴儿肥的少年,如今他面庞冷硬,眉间还有两三道褶子,他一定常常皱眉,玉昙心想,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
舟车劳顿的宋居平安安静静等靠在窗边,玉昙为他弹了半宿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