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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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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每天晚上两点,经过梅林路的人都会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在弄堂里徘徊……”,金梁小区最近流言四起,不过薛重阳从来没把这些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哦,也不是全然不在意,毕竟作为职业包租公,租客被传言吓跑对他的收益还是会造成影响的。
薛重阳今年二十五,满打满算已经当了四年的包租公,在这四年里,他除了不断提升自己的职业素养,最大的癖好就是记录听到各种“传言”,他掐指一算,这已经是第七个了,上一个是凌晨三点的白衣服女人,总之所有传闻都符合深夜、纯色的裙子、女人。说来也怪,紫荆小区背靠西山,前有金梁河,完全符合风水上“有靠山有来水”,却不知怎么总是会沾上这些传闻,虽然西山只是一个小土坡,金梁河也变成了金梁溪,根据地方县志这里曾经是货真价实的宝地,这也是为什么薛家先祖在此置办产业。
包租公这个行业,虽然外界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的辛苦只有自己清楚,十几户人家里能有四五户按时交租的就足够薛重阳开心的睡不着,催了两次就能交的可以说是“优质租客”,而按时交的,就是“极品租客”了。除了催房租,平时还要负责修这修那,楼上滴水、瓷砖碎了,养猫的一屋子味道,薛重阳在经历过几回之后才晓得为什么电视剧里面的包租婆们总是烫的卷发,毕竟能显发量多。
薛重阳拎着热干面和柠檬茶骑着小电驴停在44幢楼下,404的极品租客胡丰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及时交租,还失联了,作为一名关爱租户的好房东,薛重阳决定来看望一下胡先生。上午他刚去处理完另一位女租户下水道堵塞的问题,饭都还没来得及吃,思及此,薛重阳默默为自己的敬业比了一个大拇指。
“叮”,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长发女人,薛重阳头也不抬的走进去,正要按键,却发现四楼的指示灯正亮着,他低下头再次给胡先生发消息:胡先生,在吗?他敲下一行字又删了,改成胡先生,您还好吗?突然他感到强烈的视线,透过贴满小广告的电梯厢面缝隙的反光,他发现那个女人正直勾勾盯着他,他被这粘稠的视线盯着脊背发麻,突然想到最近的传言,马上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一会儿电梯门开了,红裙子从他身边滑过,留下一阵奢靡香料的气味,这么巧,也是四楼吗,他默默咽了咽口水,也走了出去。
站在404门口,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前的吊坠,却摸了个空,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吊坠的绳子昨晚突然断了,正放在家里,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他平日里对那个玉观音吊坠向来嫌弃的不行,可毕竟戴习惯了,这会儿还没适应。那观音还是他外公向一个高人求的,不仅连坠子,连那绳子也是开过光的,那高人说薛重阳身上阳气太重,最是容易招一些道行高的鬼,除了要随身带着玉坠子,竟然还想给他改个名字,叫薛重阴,这他可就不依了,这名字哪能叫得出口,想到这儿他又翻了个白眼,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也就只能糊弄糊弄他外公那样的老人家。
抬手按了按门铃,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薛重阳这才松了一口气,胡先生是位眼光毒辣的古董商,常年走南闯北在外倒腾东西所以居无定所,薛重阳在和小区大爷切磋棋艺的时候听大爷大妈说过他的事迹,早年似乎干过盗墓的行当,后来不知怎么突然金盆洗手了,专心做明面上的生意,“胡一眼”,说是甭管西周东周还是上周上上周的古董,就没能躲过他一眼的。要说大爷大妈们也是厉害,就这个小区里每个住户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这能力也毫不逊于“胡一眼”了。
胡丰年开门之后见到薛重阳,愣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他说:“薛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在外头,刚回来,这才忘了交房租了,”说着他让开身子示意让薛重阳进屋里坐,薛重阳在玄关处换鞋时注意到鞋柜上摆了一面雕花复杂,用色古朴的铜镜,隐约能看见是凤凰的图案,刚换好一只鞋的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刚拿起就觉指尖一阵刺痛,铜镜轻声与木质玄关相撞发出“碰”的一声。
“你弄疼我了”,薛重阳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话。
还来不及细想,正在倒水的胡丰年听见声响立马三步并两步冲到薛重阳的面前,他似乎是想拿起那面铜镜,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转而看向薛重阳,薛重阳自觉未经主人同意碰了别人的东西,还险些摔了,十分不好意思,便主动开口说:“抱歉,胡先生,我见这面镜子形制特别,忍不住想要仔细看看,不想失手……”“没事,薛先生并非有意。”胡丰年看上去不想多提,薛重阳也识趣的换了话题。
“这几天给您发了许多讯息,没见回复,这才上门叨扰。”薛重阳拿出手机向胡丰年示意,突然发现手机居然没信号,他一脸疑惑,刚在电梯里都有信号,怎么到这儿反倒没了。他看向胡丰年,对方向他解释道:“有些古董,在地下埋得久了,会对磁场有些影响,我过些日子将它们转移了就没事了。”薛重阳对此将信将疑,但对“极品租客”他还是抱着高度信任的,因此没有再追问。
不知为何,薛重阳总觉得在那房里闷闷的,喝了几口热茶也没好转,又想起了刚才在脑子里响起的女声,越发坐不住了,与胡先生闲谈几句,利用自己包租公高超的职业技能委婉表达了催租的意愿,在得到胡丰年积极回应便起身告辞了。
在电梯里他随手按着“1”的键,突然一个激灵,他是在一楼上电梯的,为什么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为什么那个女人在四楼比他先一步出去,他出去的时候就见不到人了,连那阵香味似乎也突然消失?看着面前渐渐关闭的电梯门,薛重阳也闭上了眼睛,一边深呼吸一边默默告诉自己要冷静,感受着电梯逐渐向下,他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响,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喧闹声如同潮水涌进他冰凉的耳朵和空白的大脑,和迎面走来的大爷大妈们打了个招呼,薛重阳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走出单元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抬头用咽喉迎接偏西的太阳,深深咽了口唾沫,风滑过他沾湿了脊背的衬衫,他打了个哆嗦,暗暗决定明天就把那个吊坠拿去穿上绳子。
回到家,他把凉了的热干面放微波炉里热了热,就着柠檬茶几口就吃完了,躺在沙发上,他偏头看到了那个玉观音,一伸手把它握在掌心,感受到温润的质地,薛重阳决定给外公打个电话。
404内,胡丰年双手带上质地柔软的白手套,拿起那面铜镜,镜子上的凤凰刻得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用红宝石做的凤凰眼,即便在幽暗处也能看见红宝石内血色涌动,似乎是那只凤凰正观察周围。
胡丰年将镜子转向正面,昏黄的铜镜表面突然荡起圈圈涟漪,一个美艳的女人出现在铜镜中,她黑发如瀑,一袭红裙越发衬得肤白胜雪,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胡丰年,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不等他回答,女人吸了吸鼻子,说:“我喜欢他的味道。”
“他是我的房东,薛重阳。”胡丰年将它放在架子上,他早年随朋友“刨古董”,没成想第一回就招惹上了这劳什子镜子,后来再没敢去刨过,与原先的朋友们联系也少了,只专心做明面上的古董生意。
起初他被这镜中的女鬼吓得不行,后来发现它并无伤人的举动,也没有恐吓别人的爱好,甚至还会在他倒腾古董的时候提出建设性意见,还教会了他许多专业知识,可以说是一只良家鬼,于是一人一鬼相安无事的在这里住了许久,关于这只鬼,他只知道她姓林,变成鬼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而且,她不能离开西山太远。
胡丰年在业界小有名声后,不少人慕名前来让他看东西,有一回有个佝偻着身子的断臂男人上门,这男人头发白了不少,脸却是副年轻人的样子,他带了件成色颇旧但雕花繁复的金镯上门,让胡丰年鉴鉴宝,没成想这镜子里的人见了这镯子竟是像要从里面爬出来,得亏他反应快,安抚住她,随后不动声色向男人打听这东西的来源。
“十方俱”,这是他得到的答案,十方俱是南城最大的古玩交易中心,里头鱼龙混杂,他仔细看看这个镯子,上头的纹饰似凤非凤,一打眼就知定然价值连城,再细问,这男人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看着胡丰年的样子,便知道这是个大宝贝,于是用唯一的一只手夺回镯子,侧着身子匆忙告辞了。
男人走后,女人撩起自己长长的袖子,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镯子。胡丰年想到自己和这个女人毕竟相识几年,也算是自己带他出来的,就捎上这个女人一同前往十方俱去看看,谁知道离开小区没走多久,镜子竟开始微微颤抖,“回去”,女人的声音从镜子中传出来,他立马驱车回头,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车内,已经有些许虚化了,透过后视镜,胡丰年看到她看向窗外,那是西山的方向。
后来胡丰年一直在托人打听,但金镯子数不胜数,无异于大海捞针。几番打听,都没有知道这个镯子的下落,那女人又变成平时那次淡漠的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表现出兴趣。
突然,胡丰年想起了最近小区里传得轰轰烈烈的传闻,问:“那个凌晨两点在梅林路徘徊的女鬼,”他顿了顿,改口说“女人是你吗。”
镜子里的美艳女人翻了个白眼,说:“我为了不撞上人特意晚上出门,为什么半夜在外面瞎晃的人还有这么多。”边说她边从镜子里钻了出来,倚在窗边,这一户的环境是最好的,几乎可以看见大半座山,当然,租金也是最贵的。
她在陪葬的镜子里呆了很久很久,中途几次被挖出来,又几次重新回到地底下,直到二十多年前,她开始有了五感,然后被胡丰年一行人带了出来,通过吸收人间阳气逐渐可以化作人形,偶尔还能摆脱镜子,出去逛逛。
桑田轮转,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名字,记不清自己的生平经历,也记不清自己为何而死,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孤魂野鬼,只有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女人走到胡丰年面前,说:“你的房东,那位薛先生,带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