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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帝王心(一) ...

  •   你要如何去爱一个,从不知爱为何物的人?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其实并不喜欢。
      她就站在我面前,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仿佛死物一般对什么都没反应。她的眼睛里一丝光都没有,目光似看着我,又仿佛越过我或是穿透我,然后在心底将我一丝不苟的裂解成千片万片。
      我觉得毛骨悚然。
      仲父说,她的心智异于常人,是天生做影卫的材料,要我时刻将她带在身边,让她了解我的一切。有朝一日,必有大用场。
      傻子怎么会当好影卫,而且我的影子为什么会是个女人?
      仲父没有解释,只说我总有一天会明白。

      她确实不是一个傻子,倒不如说她其实特别聪明。那时母亲教我们习字念诗,她坐在一边的树梢上,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可只要母亲提问,无论怎么考她都对答如流。
      她习武也快,我们偷偷跑去校场看士兵操练,无论什么样的招式,她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模仿得十之七八。
      我们不论做什么都在一起。我瞒着母亲偷偷在瀑布下的深潭游泳,她就坐在旁边的树上发呆。我有时会喊她,用水泼她叫她下来一起,她的目光短暂的飘过我,身形一动避过飞溅的水花。
      那时她的眼神也依旧空洞,仿佛在想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她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她其实是会笑的。
      她明明就笑过。

      有时我玩得太疯,衣服被水溅湿。我就把她也拉到水里,这样回去后就不会一个人挨骂。
      她挨骂的时候眼神也是空的,不承认也不辩解,面无表情的继续发呆,于是母亲更生气了,连我也被罚得更惨。

      我真是自作自受,但我当时只觉得好玩。
      她比我聪明,比我强大,学东西比我快,做什么都比我好。
      最重要的是,她什么都听我的。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开始长高,身形如春日抽芽的柳。她的衣服总是短,空出一截露出纤细的腕骨和脚踝,她依旧很瘦,身体也凉,我抱着她时候能清楚的摸到她的一节一节的脊椎。
      她太瘦了,她应该多吃点。她的身上太凉了,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特别喜欢她。我想把最好的都给她。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离她很远,明明身体发肤都相缠,我却还想与她更近。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但母亲发现后把我给揍了。

      只、有、我。

      那是父亲走后,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从那以后母亲每天都来盯着我们,她唱歌哄我们睡觉,不是儿歌也不是雅乐,而是一首民间小调。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母亲仰头看着星空,神情悲凉又坚忍。

      我们终于回到了秦国,确切的说,是去到了秦国。
      秦国的宫殿高屋阔檐,古朴方正,处处充满了王族的威严。我立身其下,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幸好我始终牢记母亲一直以来教我的礼仪,不卑不亢的一一应对,直到被安排好住处找借口把随从都遣走,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抬起头找她,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没有适应,我们的生活有了如此巨变,她会不会有所感受,她会不会……因此而离我稍稍近一些?
      她环手坐在房梁的角落里,整个人埋藏在暗影中,面无表情的睁着眼,似乎在看着什么,似乎什么都没看。
      算了,还是吃饭吧。

      我说过要给她最好的,所以把唯一一块肉夹到了她的碗里,她面无表情的吃下去,直到我问才用力的点点头。
      我觉得有点亏,她真的就一口都没给我留。我一时情难自禁,倾过身去尝她嘴角的肉味。
      ……这也是人吃的东西?
      我不敢相信,于是愈发搜刮着她口中的味道,等回过神来,我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指下是她微微发凉,可以触到骨骼的皮肤。
      半熟的肉确实难吃,但她的味道很好。
      我用力的吻她,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喘息声中她仰起头看我,眼中有些许的光点。我的心脏狂跳,以为自己终于触及到了她,紧接着她眨了下眼,我发现那所谓亮光只是一层浮浅的水。

      当天下午,我们去见了两宫太后。华阳太后坐在正中,头上大笄被破窗而入的光鎏出一层金色,越发显得其人端庄威仪。她是一手扶立我父亲上位的嫡母,而我的亲祖母夏太后坐在一边,一副家常打扮,不大说话,觑着华阳太后的脸色,亲切的冲我笑。
      我坐在下首,华阳太后问我问题,我一一应答,或许是应对得还不错吧,对方颔首称赞几次后,终于对我露出笑容。
      正当我松下一口气,殿外忽然传来骚动,我转头看去,一个锦衣华贵的小孩笑着跑进来,直攀上太后的膝头,伸手去够她面前食盘里的点心。
      太后笑了,那笑容很暖,与方才有很大的区别。
      “你们想来还未见过吧,这是你的王弟成蟜,只比你小三岁。”

      我忽然明白,秦国从来都不是我能够“回去”的地方。
      这里是我父亲的国,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历经苦难与波折后最终回到这里,同史书上的历位太子君王一般通过血缘婚姻与强楚联合坐稳江山。
      他有着出身楚国的嫡母,有着来自楚国的宠妃,从小长在他膝下的成蟜,身上有一半楚国的血脉。
      而我从赵国来,我的母亲是赵国的歌女,我生长的地方是邯郸城的郊外。
      我从不属于这里,所以才显得格格不入。

      秦宫远比赵国危险。在那里我们至多需要担心冻死饿死以及追杀,而在宫里,不到那一刻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你的死亡不论以什么方式,最终都如同石头陷入泥沼,无声无息,连道水花都不会有。
      但我不会死的,她是我的影子,我死了她也会死。
      我们都会好好的活下去。

      宫里的事情,我和母亲都不熟悉,仲父是外臣,他纵然知道很多,却并不能从事实上帮到我们。
      而我的根基不稳,此时此刻不能留任何口实。
      于是我抱着赌一把的心思去求见祖母夏太后,既是求助也是示好。我为她求了一张宫内流传的方子,既不至于伤害她的身体,又可根除我一时冲动留下的隐患。
      我把药端给她,想跟她解释。结果她直接一脸漠然的走过来,越过我的阻拦把药喝了。
      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认命是妥协,这意味着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从此我是公子政,她是我的影子。
      她将作为我的工具和底牌永远的留在暗处,我们再没办法一起去水潭边游泳,再不能并肩走在路上,蹚过灌木与浅溪去林子里摘野果和花。
      我抬头去看她,她依旧坐在屋梁上的阴影里,冷着脸发呆。
      我够不到她。

      日子就这样继续的过,从小心翼翼变为平平无奇。起初成蟜总来找我玩,几乎每次都是败兴而归。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我们之间的差异实在太大。
      他给我讲的事情我并不熟悉,所以觉不出有哪里好笑,但反过来我又能给他讲什么,喂马还是劈柴?
      渐渐的,成蟜不再来找我,人们开始说公子政少年老成不苟言笑,又天资聪颖心有韬略。
      可是实际上我和她在一起时里话很多,哪怕她从来都不回应。实际上我的功课时常会跟不上,每天都要熬夜读书到很晚。
      这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毕竟在赵国时母亲至多教我识字念诗,与这些从小熏陶六艺的公子王孙当然有差距。
      幸好我有她。她记忆惊人却不求甚解,我要她把先生讲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背给我听,照着她背的重新把书翻出来看,有所悟时再讲给她。
      我们就这样互相教互相学,很快就把落下的都补上了。
      我疯狂的爱着我的影子。
      我的梦里全是她,在梦里她会笑,会叫我的名字,她的眼睛里有光和情绪,会在我占有她时热烈的回应我,醒来后她近在咫尺,满脸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漠然。
      她长高的速度变慢了,却依旧修长清瘦,隔着衣服隐隐能触到窈窕的轮廓。她的指甲不再坑坑洼洼,毛糙的头发光滑如锦缎,她发黄的脸色渐生红润,淡粉的唇如夏日里盛开的蔷薇。
      我几次想要吻她却不敢,我害怕自己失控。

      我现在不能失控。
      父王病了有段日子,前朝后宫隐有不好的传闻。王储未立,我身为长子,自然要争上一争。
      这不是形势所迫也不是一时兴起,从第一次见到两位太后,我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我一直细水长流的实现着我的想法,与世家老臣相处时,我一方面以王子与学生的身份示以敬重,偶尔再以孩子气的撒娇表达亲近。与年轻的人在一处我则更显随意,状似不经意的谈论几次理想,再喟叹一句孝公与商君青山松柏。
      我要成为秦国的王,并且在这一过程中绝不依仗楚国的势力,我绝对不要我的母亲,变成祖母那个样子。

      与成蟜相比我唯二的优势是年长稳重以及父王心中对早年事情的亏欠,所以争的最好方式,是不争。
      仲父暗中为我奔走,祖母在父亲请安时会有意无意的提到他少时为质的岁月,母亲对一切温柔以待,就如同在赵国时一般。
      我照旧去给父王侍疾,谨守孝道去给太后请安,在他们试探我时表现得像个局外人,又在策论之时适当的展露对天下而非国家的野心。
      复盘时她会把对阵时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在场人员的眼神表情都背下来,我就据此进行下一轮的筹划,一颗心越来越稳。
      意料之中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我成了秦国最年轻的王,但多数时候我更像个符号。满朝文武对我更多是观望而非敬重,我也确实当不起他们的敬重。
      王为国之公器,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不过那是需要长久努力的事情,眼下比较着急的,是我开始被催婚了。

      母亲带了一大堆竹简绢书来找我,不住的说哪家的姑娘年龄与我正相配,我听着她们千篇一律的性格家世美貌才华,觉得还不如在校场看比武有意思。
      于是我东看西看的开始走神,抬眼看到她时,心脏仿佛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脱口而出:“我不想立后。”
      母亲和仲父当场怔住,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故作镇定的开始强词夺理。
      我说立后一事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有的人一世夫妻终难逃心思各异貌合神离,有的人无名无份,依旧甘苦与共相伴一生。
      仲父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母亲问:“那嫡子呢?”
      我竟也越说越顺:“无论由谁所出,都是朕的孩子。朕会一样的爱他们。”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了。

      接下来宫里开始为我筹备婚事,我很难说不期待,但一看到她依旧冷冰冰的毫无反应,我就仿佛从心里往外被泼了一盆凉水。
      那一日终于来到,我走完了漫长的礼仪过场去往后宫,我的王妃卸了妆,羞怯而温柔的看着我,确实当得起母亲介绍时说的那句年轻貌美举止合宜。
      我的王妃有着雕塑般曼妙的身段,葱白般细长的手指,樱桃色的唇以及大而明亮的眼睛。她乌黑的鬓发蓬松如云,声音如黄鹂般婉转。
      我不信这世上会有男人不心动。
      我将她拥入怀中,一层层解开吉服亲吻她的脖子和锁骨,在喘息的停歇里,我忽然抬头看到她,她半仰着头靠坐在横梁上,掩口打了个呵欠。
      我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愤懑。

      我想要她。
      我叫她下来,如梦中那般忘情的拥吻与疯狂的占有她,倾泻着年复一年积压在胸中的情愫与欲念。而她微仰着头稚拙的回应我,空洞无神的眼中蒙上极薄的水雾,就仿佛她也在注视着我一般。

      可她甚至不知道我爱她。

      不,倒不如说,她连对我爱她这件事情,都不感兴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 帝王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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