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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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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承欢正卧在榻上自酌,一袭白衣曳地,长发未束。
他右手握着酒壶,斟了满满的一杯。月华透过窗棂泻下。投到琉璃杯中,只见流萤荡漾,美不胜收。
承欢定定地看着杯中的酒,忽的一仰头,便一饮而尽了。复又低头要斟酒。那墨黑的前发滑出耳后,轻抚在脸上,只觉一阵酥麻难耐。他便放下了酒壶,顺了顺头发。
双颊生晕的少年,只觉心中一片烦闷揉了揉胸口,便低头冷笑自语:“我对皇嫂竟存了这样的心思!”正觉自己是无比可耻之人时,又想起了黄昏时停在千绝宫门口的皇御。只觉怔怔,失落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承欢步履翩跹的走向床头,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红木匣子,将那条浅绿色的丝帕拿在手上,细细的闻了。
时隔多年,即使小心存放,当年的香泽已不复得了。承欢将它缠在腕间,斟了酒待要喝时,萧临在外轻问道:“四爷,奴才可以进来么?”
少年含糊不清的嘟囔了声,萧临便推门入了室内。
萧临但看自家主子又将那丝帕取出,歪斜着坐在榻上自饮自酌,双颊生绯,神色已不复清明 。要说的话便顶在了胸口,讷讷地站在塌旁。
承欢见萧临进了屋也没个响声,便拿眼来问他。
只见萧临噗通一声跪下。承欢惊讶的坐直了背。
“你有话但说。”
萧临伏在地上,哆哆嗦嗦的似是悲泣失声。
承欢那几分醉意消了一半朦胧间但听萧临说道:“皇后娘娘刚才于千绝宫暴毙了!”
萧临说完这句便抬头看下承欢,只见承欢似是听的不甚清楚,问了句:“什么?”萧临只得又说了一遍。
只见承欢霍地起身,长袍曳地,不慎踩在袍摆上,一个踉跄,扑到在地。萧临将他扶起,拾起地上的腰带,将衣袍束紧,待伸手要拿那榻上的外袍时,承欢已然奔向门外。
他一路奔至楼下,出了殿门,牵过一匹宫车上的马,便驰骋而去了。
千绝宫已不复之前的混乱,殿内只留了几个侍女在地上擦洗。
承欢一路赶来,随手推开想要挡住他的门卫,一脚踹开了殿门。殿内宫女一个个退后,躬身颔首。
只见满室空旷。
承欢一眼扫去,便朝那暗红的琉璃地砖奔去。他扑到在地细细的抚摸着那渗着鲜血的浅绿琉璃,以为那是一个梦。
地转上残留着温热,惊醒了梦中的少年。
承欢抬头,那空洞的眼睛里射出凛冽:“人呢?!”
一旁宫女皆是瑟瑟发抖。无人回应。
承欢一把举起一旁的椅子往下摔去。“回……王爷,娘娘的凤柩已……已安置在天辰宫……”
这个抚摸着爱人鲜血的少年再次跃起,朝那门边安立着的马一跃便向那月华绚烂的地方奔去。
他的全身都随那腾飞的骏马起伏。眼泪随着风划过他的双鬓被他抛下。天辰宫在接近,在这暗黑的夜中,庞大的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承欢望着那宫阙,一阵阵窒息,喘不过气来。他一跃下马。见萧临已在殿外替他挡开了迎面而来的刀戟。他未曾理会萧临对侍卫说了些什么,颤抖着,径直走进殿内。
一口巨大的棺材横亘在他的眼前。他缓缓的走上前,推开了棺盖。沉重的棺木发出唔的一声,林绮瞳静静的躺在那里。
承欢看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时,倏地缩紧了瞳孔,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
“北疆怎样的寒苦,竟让你劳累至此?”承欢伸出手覆在了绮瞳的脸上。绮瞳的脸冰冷,承欢想起千绝宫地砖上的残温,一阵阵疼痛犹如江河般泛滥开来,溢出了他的双眼。
他凝视着静静躺在那里的人,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着她。
“绮瞳,绮瞳。”
他喃喃的叫着她。曾千万次想象着自己这样叫着她。如今,终于叫出口了,可是本该听见的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承欢只觉自己仿佛要昏厥过去。他在棺中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也是一如脸上般冰冷。他执起了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吻。复又发现那紧握的拳头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抚摸着想要抚平她弯曲的手指时,却发现一角白绸被她紧紧的握在掌中。
待看清绸布上的图案时,他一阵恐慌。却见绮瞳领口处一条红色划痕。他轻轻的扯开她的衣领却见几处箭伤狼籍一片。承欢只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待他稳住了自己。轻轻整理了棺中人的衣服。便走了殿外。
殿外的一群人还在缠斗。承欢不理会,径自跃上马背向金宸殿奔去。
萧临撇开与自己缠斗的人,也一并骑了马想要追过去。却听承欢头也不回的喊道:“你不要日子过了?给我回去!”
听风楼
离县位于燕国南疆,是一个边远县城。地处内陆,却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江与外海相连。人都说水丰米香。这里虽不曾富贵到也热闹。
此时已近黄昏,那江风于白日里吹来虽是凉爽,现在却觉有些冷了。可听风楼的伙计却不这么觉得。
此酒楼既然唤作听风楼,自然是建在江边,四处通风,四季可闻呜呜作响声。
那听风楼的伙计是大凌人,叫做阿贵。此时见他左手提壶右手扯着一条挂在肩头的抹布,里里外外走着,竟不曾停下一刻。在这微凉的黄昏里,他的额头冒着汗,没空擦去,径自含笑给客人添水净桌,只恨爹娘没多生几双手脚。
此时,江边的风吹来,他微眯着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凉爽,手上不曾停下,眼睛也是滴溜溜的四处瞄着。
门口进来个一身灰衣的少年。阿贵一晃就晃到了少年的面前。
“客官,你来啦!”他接过少年手中的竹伞,“还是老位子吧?”
说着,将少年领到一个靠窗的位子。“这位子我可一直为客官留着呐。”少年微微向他笑了下,想是在表示感谢。
“客官要来点什么?”阿贵刚问完,又自顾自的答道:“还是老样子吧?”待少年颔首,便又一溜烟的走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带着帷帽的人,身材纤细,手上提了一把剑。
阿贵已然开口:“大侠几位?”
“一位。”一个凉凉的声音说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声调,却可以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贵伸出手道:“女侠这边请。”
那女子便在阿贵的指引下在一个角落里做定了。此时,听风楼里人声鼎沸,本没有多余的空席。似是被领到这个旮旯头里,女子也没有任何不爽的表现。
阿贵殷勤的擦了擦桌子,声音还是那样的热情:“请问女侠要上些什么菜?”
“你看着上吧。”这女子声音清脆似是年龄不大,但是声音举止间都透着一股淡薄苍凉却是和她的声线很不不符。
阿贵见她这么说,到也一点也不觉得为难:“那就来盘本店的招牌菜吧。本店的桂花鱼在这南疆一带也是小有名气的。”
“那就来盘桂花鱼吧。另外再来份米饭。”
“好嘞~”阿贵提了茶壶刚要走,那女侠复又问道:“这里一向如此热闹吗?”
阿贵只得转过头来:“想必女侠是刚来这吧?”阿贵见女子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自顾的说了起来,“前个月,我们酒楼来了个说书的,讲的是那大凌国骁勇善战的林皇后的秘史。自是很有人听啦。”
“秘史?”女子挑眉,嘴角含着戏谑。但旁人却是看不清的,那灰蓝色的帷布重重叠叠,外人看去甚是不清晰的。
阿贵还道她是感兴趣,便跟她说:“喏,这些人里一大半都是在等那个说书先生。他一刻钟后就来啦。”说完便又像来时那般一溜烟的去了别的桌了。
过了一会儿,听风楼的招牌菜就端来了。一大盘鱼和三种酱汁被整整齐齐的放在了桌上。那鱼刀工细腻,酱汁的颜色也甚是鲜艳好看。
她摘下了帷帽,从那重重叠叠的灰蓝色中探出来的是一张女人的脸,却是相貌平平。
不大不小的丹凤眼,不挺不扁的鼻子,不薄不厚的嘴唇。脸也不是漂亮的瓜子脸,而是平常的鹅蛋脸。如此看来,果然是没什么看头的。之前个把注意着这女子的人,待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后,也都纷纷无趣的转过头去。
那女子似是没有察觉这一动作后周围发生的变化,从容的从身上抽出了一块帕子和一双筷子,仔细的拭起了筷子。待她将竹筷伸向桌上的桂花鱼时,周围响起了一阵骚动。
从三楼款款而下的正是众人翘首而盼的说书先生。他虽身材魁梧,眉深目广,像是典型的大凌人,唯肤色古铜。虽一身合体白袍,却自有一种儒雅气质。
待他坐定。众人已密密将他围坐在中间。那坐在床边的少年也随着众人的情绪等待着那说书之人开口。
“大家久等了。”这样便算是打了招呼,那说书人便端起放在桌上的铁观音,润了润嗓子,拿出了家什置于手上。
“且说我们昨天说到那巾帼女英雄随着丈夫和公公南征北战之后,终于叫那昏庸无道的凤帝打下了台。大凌百姓们都等着那林大将军登上至尊宝座,给全国百姓带来泽被。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林大将军戎马倥偬数十载,运筹帷幄数十年,还没摸到那金宸殿宝座上的龙扶手,便在登基的前几天在家撒手人寰了。倒是白白便宜了那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副将凌行宗。众人听来大抵都是这个说法吧?”
说书人停了一下,用眼扫了扫四周,接着说道:“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晃了下手中的竹片。“且说那林将军却不是暴毙而亡,其中另有内情。”众人一阵骚动,那座在窗边的少年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头。
“有野史称,那林将军却是叫自己的副将给害死的。”说书人说到这,便顿了顿,众人便很配合的嘘声一片。“这怎么个害法也是众说纷纭。总之,我们那巾帼女英雄在公公登上那宝座后,顺其自然的便成了太子妃。然而,不知是不是老天长眼,那个害死了自己的直属上司才坐上至尊宝座的凌帝,只享了八年的皇帝福,便呜呼一声,一命归西了。”众人又是一阵嘘声。
“随后才是大凌当朝皇帝贤帝登了基。那林将军之女,我们的巾帼女英雄的戎马倥偬的日子总算到了头了吧?没有!这燕国小人又要犯难啦。可怜我们这群流落异乡讨生活的人们在这小小边城又要过着风口浪尖的日子。”众人跟着那人的话似是回忆起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可我们的巾帼女英雄,在那朝廷之上,当众请命要来灭了这狼子野心的燕国小人!”那人说道这,甚是激动,好似他当时就在场一样。
众人纷纷缅怀着这位曾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保障的林皇后,面上带着缅怀之意,嘴里说着夸耀之词,皆是沉浸在氛围中。
忽的,一个凉凉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只怕这位林皇后没有你们嘴上说的这么好吧!”
声音不大,没过一瞬便已消失在偌大的厅室中了。那喧哗之声却是低了下来,众人四处张望着,都想找出说话的那位。
坐在门口边的那女子背对着众人,神情叫人看不见。她桌上的桂花鱼还有一小盘,她似是挑了几颗米饭送进嘴里,复又说到:“嫁了这弑父仇人之子,还甘愿为保贼人江山,去那北疆受黄沙凛冽。怕是一个有眼无珠的蠢人。”
众人听她这么说,面上多多少少都有了愤怒的神色。
那女子却连头也不抬的继续说到:“虽你们这帮大凌人在这离了燕都甚远,近几年又是大凌打了胜仗,这般在他人地盘上大肆说着自家事,夸着别家仇人,可是很不好!”
众人皆惊!
未等发作,却只见那女子匆匆扒了口饭,将那盘中的鱼夹了个干净,甩下几颗碎银子,便戴上帷帽走了人!
那女子走了以后,听风楼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好似刚才那幕从没发生过一般。过了半把个时辰后,这说书才是过了一个段落。外面夜色也已开始四合。众人的饭后茶也吃的差不多,便三三两两的散去的。只留了那么些几个还留在饭堂自饮自酌。
当那白袍说书人踱上楼后,坐在窗口的少年拿了伞也随着那人走上了楼。
楼上本是掌柜的住处。两间房一个厅。那个厅不大,摆设家什却是有些考究的。那说书人到了厅内却不坐下,等那少年进了屋后笑着对他说:“四爷。”
那着装朴素的灰衣少年微颔了下首,“邱大哥刚才那段故事可真是精彩了。”
“大哥不敢当,四爷这样叫是要折煞我呢。故事精彩么,倒也还可以。”
两人说着已走近了那铺着染有雨后初晴的绸布的茶几旁,方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