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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下关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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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分队在乌龙潭边陷入淤泥的卡车边汇合时,薛希伦正在帮助赖文星把两块从倒塌民宅拆下来的门板抬往卡车前轮,门板上还有不少用来垫车轮的碎砖瓦砾,抬得两人满头大汗。
张汝宁和齐胖子当仁不让地接了过来,交脱大任的赖、薛两人扭头回去继续捡砖块,吴老拐跟去帮忙,郑世文对薛希伦问道:“希伦,文物怎么样?”
薛希伦兴奋地答道:“文物没有遗失,都在后车厢里,只是……朱广臣和司机牺牲了。”
郑世文感到一丝怅然,不过终究是大愿得偿、喜形于色。张汝宁在旁冷冷地道:“别兴奋得太早,鬼子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们可没人会开车。”
郑世文慨然道:“这个容易,在英国我开过小汽车,试试开卡车应该问题不大。”
张汝宁等人顿觉刮目相看,同时看到了离开的希望。远处枪声响起,张汝宁果决道:“我们时间不多了,快!郑馆长你上驾驶室,其他人垫起前轮、后轮。”
郑世文点头道:“等下大家先别上车,我担心车太重了起不来,待车辆发动之后再一个个上来。”说完转身跳进驾驶室。他本来还担心自己只会开英国的右舵车,上车一看,这恰恰是一台英国产的右舵贝德福德牌老式卡车,真是正中下怀。他深呼吸一口,拧动发动机钥匙、轻踏离合,卡车全身一震,排气管开始排出阵阵浓浓的黑烟。
张汝宁指挥齐胖子等人把两块门板分别垫在卡车两个前轮之下,同时用碎砖放在后车轮后方。他抬头朝李猛的方向望去,只能听见激烈的步枪射击声,其中大多数是三八大盖的卡砰卡砰声响,中间夹杂着几声中正式不屈的反击。他知道,那是新兵李猛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和意志在奋战。
良久,枪声停止了。不到五秒钟,只听“轰隆——”一声,传来了手雷爆炸的巨大声响。张汝宁轻轻呼出一口气。
卡车车轮在门板上飞快地打滑转圈,甩出漫天泥水,小分队众人恍若不觉,还在拼命往车轮下扔进碎石瓦砾。日军小分队随时有可能出现,如果卡车再不发动,迎接他们的下场将是寡不敌众、尽数毙命淤泥中。
车轮停了,似乎在积攒力气,接着再次发动。卡车微不能觉地向上震动了一下,接着猛地朝后一窜,压得门板吱呀作响,差点撞到在车后方躲闪不及的吴老拐,众人反而发出一声欢呼。
砰!
一颗子弹命中了卡车的后车厢,在帆布上留下一个弹孔,提醒着小分队:日军虽然遭到伤亡,但还是继续拼杀前来,誓要将文物卡车夺去。张汝宁嘶声吼道:“赖文星和薛希伦先上车!齐胖子吴老拐跟我来,挡住敌人!”
两人齐声领命,朝岸边的灌木丛和低洼处死命冲去。
牌照为京462的贝德福德卡车状如醉汉,时快时慢,先是猛地一窜冲出泥潭,接着车厢朝后方的梧桐树林狠狠砸去,直到撞在一棵梧桐树上后才猛地停住,在原地震抖不停。赖文星急忙将薛希伦扶上后车厢,自己也跳了上去。
远处的日军越来越近了,他们似乎也听到了卡车发动的声音,知道他们随时有可能脱离魔掌,更是以日本人特有的执着向前扑来,状若疯汉,咬牙切齿。
齐胖子和吴老拐的两支中正式步枪拼死反击,几名日本士兵中弹倒地,但更多的仍然前仆后继地冲来。张汝宁射击之余回头看了看卡车,心急如焚。
驾驶室里的郑世文有苦自己知,他已经几年没有开车了,此刻正在拼命适应他从来没驾驶过的卡车。刚才先是踩猛了油门撞树,他连忙踩刹车却忘了继续松离合器、卡车差点熄火。郑世文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卡车开始向前一顿,把刚刚上车的赖文星晃得摔倒在地眼冒金星。卡车成功发动了,只是速度不太快,郑世文还想把所有人接上车来。
齐胖子率先用完了子弹,他刚才把多余的弹药留给了李猛,此刻只剩两个弹匣、很快用完,恰好卡车开至他身边,他二话不说,把步枪一扔跟随着卡车开始紧跑起来,薛希伦和赖文星双手齐伸,把他拽上后车厢来,齐胖子上来后靠在车厢的帆布棚上大口喘着粗气。
第二个上车的是张汝宁,卡车开过来时他正在用毛瑟手枪拼命射击,步步后退。郑世文探身推开左侧的驾驶室门,在枪声大作中暴喝道:“快上车!”
张汝宁退至卡车边,向驾驶室猛地一跃,几颗子弹击中了一秒钟前他所在的地方,在地面上激起了一片尘烟。他上本身勉强挤进驾驶室,下半身一坠,差点掉下车去;正手足无措、失去平衡之际,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他背后的武装带,将他整个人拉进驾驶室。抬头一看,郑世文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去继续开车。
张汝宁嘀咕了一句:“书呆子劲儿可不小。”又继续朝车窗外急促射击。
日本军人越逼越近,贝德福德卡车朝背对敌人的方向转去,试图拉远距离。吴老拐也打光了自己的子弹,丢掉步枪,用非常滑稽的古怪姿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卡车,可是他右脚残疾、动作满了一拍,始终追不上来。
赖文星和薛希伦从后车厢探出身去,齐齐伸出四只手试图抓住吴老拐,可始终差了那么几尺半丈,无法成功,急得双眼发红。
一颗子弹打中了吴老拐的肩膀,他像人猛推了一把似的最后一次冲向卡车后车厢,以毫厘之差错过了赖文星探出的双手,接着向前踉跄摔倒在地,抬起头来,以让人心碎的眼神望向卡车上的齐胖子、赖文星、薛希伦三人。
“给我一颗手雷!快!”他一边往前爬去,一边嘶声喊道。
齐胖子从包里掏出一个木柄手雷,含泪向他用力抛去。吴老拐爬过去探手抓住,轻呼了一口气,闭着眼紧紧握住了手雷。
卡车猛地转过一个街巷转角,将吴老拐和越追越近的日本军人甩出众人的视野。还来不及驶出很远,只听轰隆一声,又一颗光荣弹被引爆了,街巷那头爆出漫天尘嚣。
2、
1937年12月12日中午,南京城外、日军华中方面军临时司令部
平田少佐以90度俯身低头行礼,他不敢抬头、大气都不敢出,等待着迎接上官暴风骤雨般的怒火、狂啸甚至殴打。这是每个大和民族从小被教育的、对失败做出的觉悟。他只希望不要被勒令切腹。
平田广之少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国力、军力占据绝对优势之下,以数年为周期的投入潜伏间谍、收买利用中国打手、甚至不顾危险地命令士兵强行小股渗透入城,居然都无法完成夺取文物的任务。
在没有优势空军、优势炮兵支持下的日军士兵,将不得不置身于与中国人同等条件拼杀的战场中;他们无疑也将获胜,但显然将承受更大的杀伤、付出更多的牺牲。
出人意料的,眼前的松井石根司令官并没有发泄怒火。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会儿之后,出奇平静地问道:“这么说,前线传来的消息是中国人已经将文物卡车开往下关码头、而我军因为没有交通工具、暂时无法追击,对吗?”
通讯兵点头道:“哈伊!”
松井石根回身望向沙盘地图,沉声道:“截至到现在,我军最近的兵力距离下关码头还有多远?”
身旁的参谋长饭沼守道:“报告!城东的16师团已经占领紫金山、孝陵卫西山、进抵太平门,城东北的13师团已抵达幕府山下,两个师团的先头侦察部队均已进城;国崎支队正在从江浦向东北包抄浦口火车站,预计两到三天可以到达。”
“是否具备空袭下关码头的条件?”
参谋长摇了摇头,“中国人刚刚得到了一批来自苏联的战斗机支援,今天上午的空袭很不顺利,掌握制空权还需要一两天时间。”
“那么,能否组织炮击下关码头?”
“还不行,13师团和16师团虽已进城,但其控制区内有少数中国人残兵游勇坚决抵抗,治安不能确保,山炮等重炮兵展开未完成。我们现在唯二可以快速威胁下关码头的,一是已进城的少量精英装甲部队,二是海军的势多、保津号驱逐舰。”
松井石根点了点头:“知道了。立即通知海军部,调已进入扬子江的全部海军舰艇待命、不计伤亡地支援势多、保津号突破乌龙山、划子口野炮阵地,突袭下关码头!”
见参谋长和通讯兵鞠躬称是,他又转向平田少佐:“平田桑,你立即从东侧进城、指挥我军先锋装甲部队进攻下关码头,务必要确保摧毁其吊装设备、阻止文物通过扬子江。如果这次任务失败,你就不必回来了,切腹为自己赎罪吧。做好觉悟了吗?”
平田少佐深鞠一躬,眼神中射出残忍狂热的光芒:“哈伊!我平田广之,将以必死的觉悟,一生悬命、为大日本帝国夺取宝物。天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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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车厢深处,老鼠努力蜷缩着身体、不发出一点声音,等待着机会的来临。
3、
因为不敢停车,张汝宁将上身探出车窗向后车厢喊话,知道了车厢里还有齐胖子、赖文星、薛希伦三名幸存者,其余的小分队成员均已悉数阵亡,车厢里的三人也知道了前面的情况,唯一庆幸的是小队没有伤员。
激烈交战、劫后余生,众人只感到一阵阵的疲惫和眩晕,各自斜靠在帆布棚上喘着粗气。齐胖子丢了枪械和子弹,张汝宁的手枪打光了子弹,整个小分队的火力只剩下赖文星的一杆中正式步枪和两个弹匣。现在他们已经毫无战斗能力,只能寄希望于平安抵达下关码头。
齐胖子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薛小姐,为了死的文物,我们失去了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值得吗?”
薛希伦显得心事重重,闻言想了想,沉声答道:“我不愿意看到任何人为文物而死,但他们的牺牲绝非没有意义。日本人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夺取文物,反过来也说明了文物的价值。”
齐胖子梦呓般说道:“我不是质疑任务的目的。你也说了,保卫文物也是保卫国家的一种,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是……看到他们就在我面前惨死,甚至不得掩埋,我心里难受得很;如果知道他们死得有价值,我心里会舒服一些。”
薛希伦拍了拍齐胖子的肩膀,坚定地道:“这些文物真的个个都是国宝,价值连城,如果需要为了它们而牺牲,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卡车后车厢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与此同时,张汝宁一边观察着路况,一边问道:“距离下关码头可能还有七八公里路,我们还有多少油?”
郑世文低头看了看仪表盘,皱眉道:“油量表显示还剩最后一点点,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码头,我得保持速度不变、不刹车少给油,尽可能开远一点。”
张汝宁没话找话道:“郑馆长,真没想到你还会开车。在英国学的?”
郑世文专心驾驶顺便答道:“对,英国汽车普及率很高,几乎每三四个人就有一台汽车,我们读书时去郊区野游踏青,经常都是开车前往,我也就是那时学会的,不过没考过驾照。”
“不知道我们国家什么时候也能发展成这样呢?”张汝宁放松下来,眼望窗外随意道。“郑馆长,战争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些什么,还是守着文物吗?”
郑世文呆了一呆:“应该是吧,我想把中国的历史文化传递到全世界去,让世界都知道中华民族文明源远流长、祖先勤劳精细,创造出无以伦比的文明。”他顿了顿道:“你呢?张连长?”
张汝宁无比镇静地答道:“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在这场战争中,大多数军人都是要死的。”
他看了看侧脸向他望来、面带惊讶的郑世文,笑了笑道:“我国国力军力都远非日本对手,日本飞机大炮横行、军人训练有素,我军唯一优势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自问自答道:“就是我泱泱中华的人口众多、四万万同胞,只要不投降、持续作战,总能把日本人熬死。不过军队必将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于日本人的牺牲。所以说我大抵也是要死的,实际上除了我,估计大多数的中国军人也都是要死的。”
郑世文无言以对。
“不过那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国家能够胜利、民族得以保存,牺牲就是值得的。”
郑世文沉默良久才道:“张连长,我为之前跟你发生的口角向你道歉。你的考虑是对的,是为了保全身边战友和我本人的生命,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是我没能理解你。”
张汝宁咧嘴笑道:“叫我张疯子吧,或者名字,我又不是连长,只是个教官。”
郑世文也道:“汝宁,那我就直呼其名了,你也叫我世文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同时伸出右手、紧握在一起,这是两人第二次握手,心境和羁绊却和第一次迥然不同。
4、
装载着国宝级文物的京462卡车一瘸一拐地驶过已陷入一片混乱的南京城。
情况很不妙,街头开始出现大量的携家带口试图逃入国际安全区的难民,而街头上丢盔弃甲的溃兵也越来越多,似乎已经失去了组织和纪律,甚至开始抢劫民众。炮声越来越近,头顶双方战斗机呼啸着缠斗一处,不时有飞机在民众的或兴奋或揪心的高呼声中坠落地面,发生剧烈的爆炸。
种种迹象表明,南京城的沦陷已经越来越近了。
卡车有惊无险地驶达下关码头时,码头卸货区已经被荷枪实弹的宪兵队包围了,在进口出口设立了铁丝网和道闸,宪兵们甚至对天开枪,喝止一群又一群哭喊着试图进入码头、乘船逃离南京的士兵或平民。
最让人心感不妙的是码头的吊装用龙门架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歪斜着,不知还是否能用。
卡车抵达码头入口处,郑世文和张汝宁说明来意,却被宪兵们断然拒绝。就在这时,宪兵们背后忽然一个声音道:“放他们过去!这是萧司令的命令!”
宪兵们闻言散开、抬扛放行,张汝宁一眼认出发言之人,又惊又喜地叫道:“高翔,怎么是你?你小子不在宪兵司令部,跑来这干嘛?”
原来发声之人正是郑世文之前在宪兵司令部见过的青年参谋军官、高翔,奉萧山令的命令前来督促下关码头抢修吊装架。不过郑世文不知道的是,高翔与张汝宁竟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同学,彼此熟悉。
车进院子,后车厢里的齐胖子、赖文星也跳下车来。
高翔笑道:“张疯子、兄弟们,你们的任务结束了,码头工人会装卸货物上车的,你们跟我来。”
忽然有宪兵冲过来敬礼道:“报告!有一支我军部队正在码头前,想要强行突破岗哨、进入码头!”
高翔的面容一沉:“通知所有宪兵,不得私自放行,如有逃兵意图抢行,可以就地开枪击毙!”接着转头对张汝宁等人道:“抱歉了张疯子,我得去看看。你跟着宪兵到码头办公楼二楼我的办公室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说罢领人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