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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争分夺秒 ...

  •   1、
      看见眼前一多半沉入烂泥塘的贝德福德卡车,老鼠兴奋地双手一拍:白天黑夜地找了两天,终于找到了这辆对他来说意味着十根金条的卡车,也找到了一个远离战争、退休养老的希望。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检查卡车,如果还能驾驶,那就开出来去找日本人领赏;如果不能行驶,那就把它隐蔽起来,静候日本人的到来。
      天刚放亮,他不顾脏污地踏入水塘,踩着烂泥勉力前进到驾驶室的位置,艰难地拉开车门:车内两人均已死亡,尸体开始僵硬,拧成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但从眼神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濒死的惊疑和恐惧。
      谨慎的习惯救了老鼠一命,他没有贸然进入驾驶室,而是继续观察,很快发现了戴着眼镜的死者手上露出的一个奇怪的伤口,看起来像是一个蚊虫叮咬后凸起的伤口,但伤口轮廓更大、颜色乌黑,显得格外的诡异。老鼠从军时见过因毒虫蛰咬、伤口溃烂的景象,与这个非常接近,看来白熊使用的就是毒虫。他想了想,从身后摸出几张已经无用的文书油纸拧成一个简易火把,用火柴点着之后在驾驶室里猛力挥舞着。
      在微明的天色中,他看见一只巴掌大小的蜘蛛从烟雾缭绕的驾驶室里快速爬上座椅,接着从另一侧车窗爬了出去、消失不见。
      老鼠把两具尸体拉了出来,任由尸体跌落在暗黑淤泥中,跳进驾驶室,拧动钥匙试图发动卡车;卡车“嗤嗤”地震动了几下之后,发动机发出了轰隆隆的运转声,卡车居然没有撞毁!但是当他踩动油门几次之后发现,车轮在泥潭之中空转着,甩出漫天的泥浆,却无法向后倒车退出泥潭——卡车陷住了,而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将卡车挪出来的。
      更糟糕的是,卡车发动的声响似乎惊动了附近的什么人,开始有杂乱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唤声向自己传来,不知是敌是友。老鼠情知不是对手、又不愿放弃卡车,咬了咬牙,他快速地脱掉被泥浆沾污的靴子远远丢进乌龙潭,自己则从驾驶室翻出来、抓着车厢栏杆转入卡车的帆布棚内,窝在一堆文物箱子的最里面,同时紧握手枪,随时准备暴起发作。
      从老鼠裤腿滴落的几个黑色泥点在昏暗的帆布棚里不太显眼。

      2、
      “嘘!”
      前方的尖兵马三猛地停住脚步,对后方打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竖起耳朵。
      昏昏欲睡、疲惫不堪的众人惊醒了一点,齐胖子向前走到马三身边,赖文星和薛希伦则趁机停下来坐在路边休息。作为一个失去通讯器材的通讯兵,赖文星的体力并不比故宫博物院的一介女流更好,这让他经常产生极大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并沦为其他人调侃的对象。
      远处隔着一丛树林,风中传来引擎发动的轰隆声,在枪炮声背景中不太醒目,也难得马三居然能听到。两人兴奋地对视一眼,回头对还在揉脚的赖文星和薛希伦喝道:“老赖,薛小姐,快来!我们可能找到卡车了!”
      四人小组精神一震,加速向前冲去。推开茂密的树丛,只见远处的乌龙潭边,一个飘满了破瓶子、烂棉絮等生活垃圾的烂泥坑里,赫然出现一辆黑色卡车尾部的深草绿色帆布棚,这辆卡车的车头和两个前轮已经扎进泥塘,淤泥已经没至驾驶室车门,驾驶室旁边躺着两个人,生死不知、一动不动。
      齐胖子没有冲昏头脑,他打个手势让马三去两百米外找个隐蔽处放哨、警戒日本人,自己和赖文星、薛希伦趟着烂泥来到卡车周围。
      薛希伦小脸通红、一改之前的面色苍白,兴奋地手足无措。齐胖子发现泥潭中的两个躺卧的人均已死亡,便将尸体翻了过来、面部朝天,对薛希伦道:“薛小姐,你来看看。”
      薛希伦定睛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死去的故宫职员和司机,眼含热泪地哽咽道:“这是……这是咱们故宫博物院的同事朱广臣,还有司机老丁,他们怎么……天啊,真没想到两人居然在这遇难了,我们得安葬他们……”她再也说不下去,低声饮泣起来。
      齐胖子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咱们还身处险境,尽快跟连副汇合,离开这儿!”他知道卡车不可能发动两天、尸体更不会自己跳下车,一定有什么人先他们一步抵达,这个人是敌是友、有何意图都还不得而知,日军搜索小分队也随时可能到来。
      赖文星呆了呆道:“可是,如何把卡车开出来呢?”他也看出这辆卡车没法自行离开。
      齐胖子道:“我先看看情况,你去检查下后车厢。”
      薛希伦收起眼泪道:“我跟你一起去,车厢里都是文物,我更懂得如何清点。扶我上去好吗?”
      赖文星应声跟薛希伦而去。两人来到卡车后厢,赖文星伸手抱起薛希伦,并连抱带举地把薛希伦推向车厢里,同时心想:别看这是个读书人,肌肉却非常结实,既不瘦弱也不虚胖,在女性中应该算是非常有力量的了,看来平常没少锻炼。
      他收摄心神,也跟着攀上卡车,跟在薛希伦背后。只见故宫的女职员熟练地穿行在狭窄的车厢里和文物箱子之间清点着:“1、2、3、4……咦?”
      她忽然顿了顿,低头朝地面望去,赖文星在她背后奇怪地问道:“薛小姐,没事吧?”
      薛希伦忽然转头,对他展颜一笑:“没事。文物清点过了,一箱也不少!”
      赖文星还来不及回应,只听见远处枪声响起,那是负责警戒的马三与敌人正在交火。
      齐胖子举着□□现在后车厢下的烂泥地里,对两人喊道:“你们去拖些木板砖石垫在前轮下面!我去跟马三汇合,尽可能为你们拖延些时间!连副他们要是到了,让他们别管我们,跟你们一起!”
      说完提着步枪向岸边的灌木丛冲去。

      3、
      郑世文和张汝宁两个人互不理睬的紧张氛围让小组的其他两名成员吴老拐、李猛如坐针毡,连一向活泼的李猛都噤若寒蝉。张疯子脾气一直不好,但像现在这样动辄发火的情况仍算罕见,郑馆长更是一言不发,低头赶路。从凌晨出发到现在将近三个钟头,两个人别说对话,连眼神交汇似乎都没有发生。
      吴老拐右脚有些残疾、一直跛脚,并长期以此为由缺席训练、赶路迟到,今天居然不敢叫苦连天,一瘸一拐地试图跟上队伍的进程。
      前方忽然传来枪声!先是单独一声,紧接着传来杂乱的枪声,似乎是一方单枪匹马地先行打击,另一方则人多势众,正在激烈反击。
      张汝宁挥了挥手,示意队伍警戒,同时加速前进。大概四五分钟后,他们从侧翼接近了交战区域,只见一群草绿色军装的日本士兵正在残垣断壁、灌木丛掩护下交替前进,动作娴熟,另外一边则人少力孤、且战且退。
      李猛眼尖,在旁叫道:“连副,对面的枪声好像是中正式,是咱们的人!”
      张汝宁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漫不经心地应道:“废话,跟日本人打当然是国民革命军了,不用中正式用啥?不过我只关心是不是咱们队伍的人,哎!操,对面这人枪法挺准,打完就跑,风格很像齐胖子。瞧!鬼子又开始包抄了,咱们去帮把手,把包抄的打掉。”
      日本陆军最擅长小股包抄,因为国民革命军往往擅长定点防御、打呆仗,士气又低,被包抄而腹背受敌时很容易崩溃。这股日军大概十多人,其中三个提着步枪向战场西边对国军进行包抄,恰恰就是朝他们的方向跑来。张汝宁和李猛、吴老拐纷纷卧倒,举枪瞄准。
      “别乱开枪,听我的口令打。吴老拐你瞄准第一个,李猛你打第二个,听见了吗?准备好,一……二……”
      中正式的准星里,三个日本兵的身影越来越近了,距离大概两百米不到;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边也有国军埋伏,注意力都放在正在跟他们大部队对射的国军身上。不过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们暴露的可能性也在渐渐增加。
      “打!”
      一声令下,三枪齐发。张汝宁瞄准的日本兵头部中枪、整个人如遭电殛、向前摔倒在地,李猛和吴老拐的枪法就差了一点,一个日军委顿倒地,另一个则是肩部中枪,整个人像被巨力推了一把似的倒翻摔倒、步枪飞出,可是一时并没有死亡。
      李猛又拉栓再次击发,才将敌人击毙;他出新兵营才一个月,两枪毙敌已经是不错的战绩了,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色。
      日军小分队顿时陷入两难,正面敌人且战且走、一时无法消灭,侧面又出现了新的敌人包抄。他们只得分出几名士兵来对抗张汝宁等人,气焰顿时一滞。张汝宁对李猛道:“你赶过去看看是不是齐胖子,争取汇合,我们继续包抄、牵制敌人。小心冷枪!”
      李猛领命而去,张汝宁和吴老拐则继续作战。他们也不心急,因为目前是日军想要进攻、他们只需要守住战线即可。两个人渐渐打出了感觉,不久吴老拐再得战果,又击毙日军一名。日军似乎没有援军、不再恋战,只听几声急促的指令后,残余的士兵如潮退去。不过张汝宁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久,日军整顿之后很快就会再度进攻。
      李猛在远处显出身影,喊道:“连副,是咱们的人!他们还找到了——啊!”
      只听卡砰一声枪响,李猛胸部爆出一团血雾,摔倒在地。这是三八大盖的枪声,张汝宁心头一紧,俯身猫腰向李猛奔去。这时又是一声中正式的枪响,似乎是国军的反击。郑世文也跟着张汝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李猛奔去。
      日本士兵的三八式步枪射程大、精度高,他们训练又更好,经常可以在300米的距离上精确地击中国军士兵;李猛可能学会了如何射击,但还没有学会如何隐蔽、小心地躲开日军的射击,这堂课的代价太大了,是他的生命。
      张汝宁奔到李猛身边,发现齐胖子已经到了,见他过来,沙哑着对他说道:“连副,马三不行了,挨了三枪,已经断气了。”
      张汝宁眼前浮现出这个老兵油子在训练时偷奸耍滑、少跑一圈,被发现了又嘻皮笑脸的样子。他来不及伤心,急忙问道:“李猛怎么样?”
      齐胖子摇了摇头,露出个不容乐观的表情:“子弹打穿了肺,好在没有大出血,他不会马上完蛋,但是自己肯定是走不了了,得送野战医院。”
      张汝宁和齐胖子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不妙的信号。没有大出血往往是好事,意味着李猛也许还能支持半天;但穿了肺的他可能会渐渐缺氧而窒息,呼吸衰竭可能比出血休克来得更早,最多一两个小时。更糟的是,日军就在不远处、随时可能进攻,而同为步兵,他们不可能甩掉对方,人数本来就比日军少,怎么可能再腾出两个人手来抬李猛呢?
      齐胖子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插话道:“连副,我们找到卡车了,但陷进泥潭动不了,多几个人帮忙也许还能走。赖文星和薛小姐在卡车那,国宝文物也都在。”
      张汝宁大觉振奋,不过眼前的情景一时又容不得他乐观:李猛中弹的身体不断痉挛,还发出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哀嚎,齐胖子扶他靠着短墙坐了起来,李猛沉重地呼吸着问道:“连副……呼呼……我是不是不行了?”
      “别胡思乱想,你好着呢,给你来一针吗啡你就活蹦乱跳了。”
      “连副,别安慰我了,我感觉很不好……咳咳,喘不上气,身体也没劲儿……嗬,嗬……”
      “别想这些事儿,”张汝宁用手试图按住李猛肚子上的伤口,但伤口还是在汩汩向外流血,很快染红了满是脏污的蓝布军装,“想点高兴的事儿。现在是晌午快十一点了,这个时候你老家的人都在干嘛?你想想,给我讲讲。”
      “这个时候啊……我知道,我爹刚打完苞米,我娘在煮饭,柴火烧得好旺,锅里炖着土豆和豆角……咳咳,小玉妹妹刚下学回来,在院子里跟阿黄玩呢……连副,要是能回去,多好……连副!咳咳,你说一切,咳咳,还会变好吗?”
      张汝宁按住伤口手忙脚乱地缠着纱布道:“会的!委员长不是说了嘛,只要战争一胜利,一切就会变好的。挺住!你得活到那时候,回你的辽中老家!”
      李猛沉重的嗬嗬喘息声忽然平复了,那一刻他眼中显出无比的平静,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看淡生死的老兵。“连副,你们该撤了,把多余的子弹和手榴弹都留给我,我在这拖住鬼子。”
      张汝宁、齐胖子和后赶上来、在两人背后怔怔发呆的吴老拐、郑世文面面相觑。
      “别傻了,我们抬你去卡车,送你到后方,明白吗?”张汝宁道。
      李猛摇了摇头:“鬼子太近了,你们要是抬我走不快、会全军覆没的,还搭上了国宝和郑馆长、薛小姐。连副!咱们的国宝,不能让日本人抢走!”
      齐胖子以自己都听不见的低声道:“连副,猛子说的对。”
      见连副兀自下不了决心,李猛拽过地上的步枪大喝一声:“你们走!快走!”
      张汝宁顿了半晌,咬牙道:“齐胖子,留两个弹匣、其他的都留给李猛。手榴弹都留给他,猛子!记住,最后一颗是光荣弹,不要被日本人抓住!”
      李猛咧了咧嘴,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放心吧连副,咱不是教育过了吗,杀一个不赔,杀俩赚一个!”
      张汝宁、齐胖子、吴老拐和郑世文等人把一切安顿好后朝乌龙潭方向狂奔起来。没跑几步,张汝宁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去、站直了高大的身躯,对李猛笔挺地敬了个军礼。转回身来,热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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