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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码头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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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码头工人在薛希伦一遍遍的叮咛嘱咐中接过卡车,驶往码头吊架区;在那里,一台高达几米的简易吊车将会把卡车和卡车上的文物一起吊装上等候已久的货物运输用小火轮。码头工人们显得非常不耐烦,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前面的几十车文物都由他们操办、运输上轮,甚至已经运输至浦口火车站了,他们很清楚应该如何工作。吊装架是唯一能够将整台卡车运输上船的装置,在前天的敌机空袭中被炸毁,后经过抢修、勉强能够使用,但运转中仍不免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
郑世文和薛希伦二人与小队分开,前来码头督促货运上船,他们本应赶上的货轮已经等候无及、提前发走,得另寻船只。郑世文知道自己的动作还要快些,因为他们的故宫同事和前面的大批文物已经抵达浦口火车站,他们不会也不能永远在浦口等待他们:日军陆军已经从江浦包抄而来,而海军也在长江下游蠢蠢欲动。
码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郑世文和薛希伦赶去,只见一个金发碧眼、身形矮胖的洋人正在表情颇为不耐地频频摆手表示拒绝。原来这艘船名为“太古号”、与故宫签有合约,是专门在此等候最后一批文物;但因为日军迫近,英国人知道货物贵重、担心被日本人追击殃及,坚决不肯让文物登船。
薛希伦据理力争道:“船长先生,你我双方签有合同,难道大英帝国的公民们可以将白纸黑字的合同视若无物吗?”
英国船长翻了翻眼睛,阴阳怪气地道:“小姑娘,我们确实签有合同,不过日本人的攻击属于战争,是不可抗力,懂吗?或者你们可以到女王陛下那里去起诉我,看看你们会不会胜诉。哈!”
郑世文在旁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用英语道:“这位船长先生,看您的制服和船上的旗号,您是怡和洋行下属航运公司的船只?经营上海到新加坡的航线,对吗?”
英国船长抬眼望了望郑世文,也许对郑世文的纯正英伦口音的英语感到惊讶,还是冷冷地用英语回道:“是又如何?”
郑世文上前一步、身形前倾,把头靠近英国船长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先生,我在英国几年,也坐过你们洋行的船只,知道你们的生意经。你们最赚钱的生意不是表面上那些合法的阳伞、火柴进口,而是从事进口白糖、出口中国银币和古董的生意。你的船上应该也有中国银币或古董,对吗?”
英国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从中国违规购买银币、一盎司才十几便士,伦敦的银价则是33便士,要是卖给美国佬,一盎司甚至可以卖75到80美分。走私银币的生意很赚钱吧?不过银币是违禁品,古董就更不必说了,我现在就可以向海关告发你,而你无论是按照中国法律还是英国女王法律,都会败诉,没准儿还会坐牢。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可以选择方案一:你不执行合同,我立即向南京海关告发你,后面发生什么你自己懂;或者方案二:你执行合同,把文物装船运走,只是渡江北上而已、没什么风险,你还可以得到我手腕上的这块金表。”郑世文说着对英国人晃了晃手腕上的标有IWC字样、闪闪发光的手表。“告诉我你的选择吧。”
英国船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道:“好吧,中国人!你赢了,不过有个条件:整个运输过程中你必须站在船头,有危险时我可以随时将你和你的文物赶下船去。成交?”
郑世文笑了笑道:“成交。”
2、
张汝宁等人还没有到达码头办公楼,就听见一阵阵的喧嚣吵闹声传来。他想了想,让齐胖子、赖文星等人去补充装备弹药,自己则来到码头入口。
只见码头入口的钢丝网和道闸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一群群荷枪实弹的国军士兵,他们军容不整、满身脏污,似乎刚从前线上撤换下来、还来不及到后方休整,人数大概有三四百。他们的带头军官此刻正腰胯手枪,在入口处跟高翔叫嚣。这位军官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看装束和肩章赫然是个66军160师的一个旅长;此刻他叉腰站在路正中,显得派头不小。张汝宁只听见他大喊道:“他娘的!老子在前线跟日本鬼子拼命、部队都快打光了,为啥不让老子撤?难道委员长和唐司令的命令就是让我们死在阵地上?兄弟们,”他还转回身煽动后面的队伍,“我们的命不是命?就得死在阵地上?”
队伍顿时发出一阵愤怒的呼喊,一些情绪激动的士兵甚至拉动枪栓叫嚣着。
高翔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长官,兄弟们的命当然也是命;跟日本人拼死战斗,这是了不起的战斗英雄,撤下来休整也是应该的。不过据我所知,司令部要求你部休整的地方是萨家湾、农学院,可不是下关码头。码头是重地,你们未请自来,知道的说你们是休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夺船北上、擅自撤离呢。”
旅长脸上有点挂不住,大骂道:“岂有此理!本部抵抗日军多日,伤亡惨重,怎么可能擅自撤退!不过上峰有令,着我等转进滁州,我们也不过是执行军令而已。”声音渐低道:“这位少校,配合配合我部如何?”
高翔断然道:“不可能,我今早刚从司令部出来,我们尚未发布任何撤退或转进的命令,只有死守和夺回阵地的命令。您如果有命令,快拿出来给我看看;不然的话,恕难从命!”
他勃然作色,身后的宪兵也纷纷手擎步枪露出警戒之色。宪兵负责维护军纪、普通军人见之往往不由自主地收敛气焰;加之高翔刚从司令部出来、熟悉内情,旅长不敢造次,又不愿在下属面前失了面子。双方正对峙着,张汝宁一路小跑上前,对高翔敬了个标准军礼道:“报告!日军先头部队已抵达码头南方三公里处,司令部要求近处各部队立即改退为进、就地布防,宪兵部队督战,给日寇以迎头反击!”
高翔和旅长都是一愣。旅长有了台阶下、又不想被宪兵部队“督战”,连忙借势摆了摆手道:“既然有此命令,那我部就向南迎敌,少校,你部继续防守码头吧!”说罢领兵径直去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上了前线。
高翔拍了拍张汝宁的肩膀,对张汝宁刮目相看道:“行啊张疯子,学会兵不厌诈了,假传军令?”
张汝宁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道:“有这样的军令他们要是还不走,难道真的要陪你们死守码头?被你们督战?”
高翔和张汝宁两人向码头内里走去,边走边聊。高翔眉飞色舞地道:“我才不需要160师的逃兵帮我守码头呢,他们迟早把我的码头丢掉。哼!我这可都是最精锐的宪兵,萧司令怕的就是有人擅自夺船撤离,还特地给我留了几挺20mm的厄利孔机关炮,连小鬼子的小豆坦克都不怕!”
张汝宁故意跟高翔抬扛道:“别忘了,日本人还有89式甲型坦克,这玩意你的机关炮可就打不穿了。”
小豆坦克就是日军装备的94式超轻型坦克,这种坦克炮塔高耸、外形小巧,对付缺乏重火力的国军步兵往往有奇效,但毕竟装甲薄弱、较易击毁,精锐的国军并不太害怕。张汝宁提到的后面一种89式坦克则被日本人称为中型坦克、火力和装甲都比94式强横得多,国军能对付的办法就不多了。
高翔嘿嘿一笑道:“萧司令虽然嘴上不说,为了保护你们撤离,他可下了血本了。喏,看见码头外的那个小茅屋没有?”他抬手指了指外面远处废墟中的一间坍塌了屋顶、很不起眼的小茅屋。“那里面藏着一门37mm战防炮!别说日本人没有坦克进城,就是真有坦克来打码头,也让他吃不了兜——”
“报告!”
一个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前来,对高翔道:“高少校,前方敌情,日军组织了一支装备有坦克的小分队,正气势汹汹地向码头开来,66军的160师的那批残兵闻风而逃!日军距离码头只剩不到二里地了!”
高翔和张汝宁面面相觑,彼此均看出对方心中的惊骇。难道两人的嘴开了光?怕什么来什么?
远处已经可以听到激烈的枪炮声,两人来不及犹豫,急忙奔到码头入口,只见街巷的尽头尘土漫天,上百名日本士兵躲在几辆坦克后面,朝码头且战且进,宪兵们则纷纷躲在街垒后面举枪还击。坦克频频开火,其中两辆坦克尤其高大,显然正是日本人的中型坦克89式,这种坦克装备了57mm的短管坦克炮,显然足以威胁码头的吊装设备;而最要命的是,这种中型坦克的装甲较厚,一般的反坦克枪、反坦克手雷甚至机关炮都奈何不了它。
张汝宁略一思索,色变道:“糟了,鬼子是打算破坏码头、让我们无法运走文物!他们的步兵没有办法破坏吊装架,所以出动了坦克!”
高翔半信半疑道:“你是说鬼子为了得到你们送来的文物,居然不顾士兵的伤亡、想要强行突破码头夺取?你们的文物有这价值?”
张汝宁不耐道:“当然了,这一车文物价值五百架战斗机,岂是小数。兔子!我们得立即击毁日军坦克,我军缺乏重火力,再这样下去士气会崩溃的。”
“兔子”是军校同学们给高翔起的外号,相应的,给张汝宁的外号则是“野狼”。
高翔显然知道张汝宁所言非虚,内心挣扎了一下道:“汝宁,你到码头办公楼二层,哪里有一门隐蔽的20mm机关炮,可以坚持到你们的卡车吊装完毕!我去隐藏的反坦克炮位、击毁那两辆中型坦克,你们的武器打不过它的。”
张汝宁一把拉住高翔,问道:“能不能别人去?那个炮位距离鬼子太近了,太危险了!”
高翔望着远方渐渐逼近、气势迫人的日军坦克,坚定道:“宪兵队只有我受过最多的炮兵训练,也就我还能打得中。快去!如果你们的文物真的那么重要的话,千万别被日本人夺走!”
3、
英国海轮太古号上,一名中国船员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身上的海员制服也被扒掉。
老鼠穿好制服,压低海员帽、将面孔隐藏在帽子下的阴影里,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插在后背腰间。想了想,他把海员猛地抬起、丢进江里。海员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卷入江底。而坠入水面的噗通一声在枪炮大作的环境中,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老鼠眯了眯眼,望向站在舰桥上英国船长身边的郑世文和薛希伦。
4、
张汝宁在码头办公楼的走廊里狂奔着,他冲上二层,对一名宪兵大吼道:“高翔少校说的机关炮布置在哪里了?”
宪兵被他状如疯虎的样子震慑得呆了一呆,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第二个房间。
齐胖子和赖文星两人从不知哪个房间里走出来,对张汝宁叫道:“连副,我们在这!有人说去取步枪了,但是没回来,只给了两把手枪和子弹。”
张汝宁来不及停步,对俩人老远喊道:“你们上船!保护文物!”接着冲进布设机炮的房间。两人虽不太明白,也知道情况危急、形势紧迫,对视一眼,下楼朝海轮跑去。
张汝宁进入房间,一眼望见房间的窗户都被木板封住、只在机关炮那里漏出一点点缝隙用于瞄准。不得不说,高翔这小子的防御阵地设计得颇为阴毒:码头办公楼坐北朝南、位于码头区正中偏东一点的位置,而这个房间在码头办公楼二楼的最西段,视野非常开阔,南面整个码头入口区交战区域尽在眼底;而由于位置被前面的高墙挡住,敌人却要到入口处过了道闸杆才能有机会瞄准这里;而且整个二楼的房间窗户都被木板钉死封住,机关炮退入房间中、外面一时看不见找不到,等到发现炮位时早已伤亡惨重。房间里甚至还设置了一部电台、不停地传来喊话声,看来高翔少校是打算在这里指挥作战了。
张汝宁连忙趴卧地下,紧紧握住机关炮的扳机、开始瞄准。他来的正是时候,日军先锋的三辆94式小豆坦克已经撞倒道闸、冲入码头,身后跟着大批扎白色“必胜”头带的日军士兵;宪兵虽英勇作战,奈何火力有限,被牢牢压制在战壕里抬不起头来。
张汝宁深吸一口气,将准星移向日军轻型坦克,突然猛烈开火。他深谋远虑,第一个攻击的是落在最后面的一台小豆坦克,坦克被机关炮连续击中、装甲上爆出一片片的火花,先是炮塔向下一耷,接着猛烈爆炸,停住不动。这辆坦克的位置正好在码头入口通道的最窄处,它被击毁后,前面的两台小豆坦克顿时陷入非常不利的状态,他们一时找不到敌人隐蔽的炮位,又无法退回到大街上躲开炮击。日军士兵们倒是频频开火,可他们射界有限、一时还威胁不到机关炮。
张汝宁趁着两辆日军小豆坦克手足无措、进退失据的时机,再次瞄准了最前面的一辆小豆坦克。这辆坦克的运气比第一台坦克还要差,机关炮很快打穿了小豆坦克薄弱的侧面装甲,铆接的钢板在子弹的轰击中被撕裂,车组成员惨被舱内横飞的锚栓击穿,死状恐怖、鲜血横流。
最后一辆坦克失去了战斗的勇气,它开始向后倒车,试图用最强的正面装甲挡住机关炮的攻击、退回到大街上,柴油发动机全力发动、推着后方被第一个击毁的小豆坦克后退,可是成效甚微。几个之前被坦克炮火压得龟缩在战壕里的宪兵抓住战机、从非常近的距离扔出几枚手雷,其中第三或第四枚手雷的爆炸终于炸断了坦克的履带、让坦克动弹不得。两个日军坦克兵从坦克中跳出、向战壕扑去,似乎想要跟击毁了自己的国军宪兵拼命,却惨遭步枪射击、颓然倒地。
饶是剩下的日军步兵英勇善战,在机关炮的压制下仍是溃不成军,抛下了十几具尸体后躲在街垒、坦克残骸和战壕中寸步难进。
就在此时,后方正在加速赶来的日军坦克队伍中,最高大的两台89式中型坦克中的一辆忽然中弹、整辆车猛地一震,接着在惯性的驱动下向前挪动了三四米后不再动弹。不幸的是,日军步兵很快发现了反坦克炮的所在。只见几个日本陆军士兵冒着宪兵们的枪林弹雨、向茅草屋冲去,并纷纷将手雷丢向茅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