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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郑馆长、张疯子、老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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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37年12月11日上午
郑世文带着随行人员走进新街口的首都卫戍司令部临时指挥所时,不由得被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氛围所震慑。荷枪实弹的卫兵们面无表情地严加盘问,通讯兵和电报员手持文件、行色匆匆地从身边小跑而过,隐约还能听到参谋军官们的大声讨论。群情激愤的决战情绪主宰着整个指挥所,任何一个角落都是闹哄哄的。
如此紧张的气氛下,却还是有些人忍不住朝他们望来,原因很简单:这两个人的文人气质、长衫打扮和眼下这个场合格格不入,更别提后面一位还是位战场难觅的女士了。
郑世文现年34岁,身材高大、面容儒雅;他祖上是满族正黄旗,后来家道中落、失了俸禄,父亲以教书为生,很是清贫。郑世文努力考上了靠华侨捐款成立的免费平民中学,之后得到著名史学家、教育学家陈垣先生的资助、赴英国就读于伦敦大学,学成回国后加入故宫博物院从办事员做起,由于工作勤奋、对经史、金石学的研究颇有建树,在今年刚刚被提拔为古物馆副馆长。不过别被他一席长衫批围巾的文人模样骗了,与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同的是,郑世文就读伦敦大学时即是击剑社和赛艇队的骨干成员,结实的肌肉颇是赢得了不少英伦女郎的青睐。
跟随在郑世文身后的是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的一名女性职员,名叫薛希伦。薛女士刚刚二十出头,身材娇小瘦削、穿着一身半新旧直统子蓝布长衫和一双带绊的黑皮鞋,留当下女学生中最流行的一字前刘海的短发,鼻子上大大的圆框眼镜挡住了小半张脸,嘴唇上挺,表情带有男孩子般的坚毅。本是北平故宫博物院办事员的薛希伦,在北平文物转移至上海时表现出惊人的努力和细心,遂被郑世文提拔成本次运输的主要干事,文物装箱登车等全程组织都由她来协助。
在位于临时指挥所内最深处的司令单间里,他们见到了满脸疲惫、勉力支撑的首都卫戍副司令、宪兵司令萧山令少将。萧山令少将是个四十五岁的湖南人,个子不高,头皮剃个青亮,唇上蓄须。他先对军官下达了几个命令,才转头望向郑世文:“郑馆长,我之前接到过钱大钧侍卫长的电话,要我尽力配合你。有什么需求请讲吧,我给你十分钟时间。”
郑世文先向这名抗日英雄颌首示意,接着急切地道:“萧司令,相信你也知道蒋委员长布置的故宫文物抢运行动,旨在将存于首都南京的、数以万计的故宫文物转运至大后方,避免被日本军队劫掠。整个抢运行动分为三条线路,然而数量最多、价值最高的一批,就是我们眼下正在向西安抢运的这一批文物,我们称之为北线,数量达7287箱之多,占总数量的一半以上。整个运输过程大致是从朝天宫以卡车运输至下关码头,从下关码头由首都轮渡卸至长江北岸的浦口火车站,再由浦口火车站以专列将文物运输至徐州、再从徐州到西安。”
萧山令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整个运输过程本应在昨天结束,可是昨天下午,装载着最为珍贵国宝的一辆卡车和随行人员没有按计划到达下关码头,他们失踪了。由于下关码头被敌机轰炸、炸坏了运输设施,已经到达的文物也无法装船,再这么下去,文物有被日本人夺走的极大风险!”
萧山令沉吟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看向他背后的南京市巨幅军事地图,那上面用红蓝两色线条凌乱地勾勒出很多箭头。可以看见的是,标志着国军的蓝色线条在不断后退、范围在不断缩小,相反标志着日军的红色线条却在地图上散布遍地、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截止现在即12月10日,虽然城墙仍然用蓝色标注着,但城内已经有零星的红色小旗,意味着日军全面发动总攻、其小股先锋已经渗透进南京城内了。
“你们失踪的这辆卡车,走的是哪条线路?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什么地方或什么时间?”萧山令抬手摩挲了一下短短的寸头,皱眉问道。
郑世文绕过办公桌也来到巨幅地图前,在地图上比划道:“按照计划线路,他们应该是从朝天宫出来向西北到乌龙潭,沿虎踞关向北到三牌楼,西北到萨家湾,出兴中门到下关码头,车程大概两个钟头。有巡警说在乌龙潭附近见过一辆卡车驶过。”
近处似乎忽然有几枚炮弹落地,郑世文感觉到地面猛地发颤,房梁上震落一片灰尘,连暗黄的灯泡光亮都晃了晃。不过萧山令及军官卫兵们似乎不以为意、神色如常。
“你说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抢修下关码头的轮渡、并设置防空火力阻止日军再次破坏,这件事虽然人工多,反而容易些。”萧山令顿了顿,接着露出深思的神色。“第二件事却麻烦得多,如果卡车丢在三牌楼以北还好;要是卡车真丢在乌龙潭一带会非常麻烦,因为日军的猛烈攻击,那一片地区很多地方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了。”
郑世文一呆:“每天广播里不是说日军还在秣陵镇、淳化镇与我军交火吗?怎么忽然一下子前进了几十里路?”
“广播嘛,为了激励士气振奋人民,可能比实际战场的情况滞后一点。”萧山令略带尴尬地答道,“而且日军不知怎么回事,昨天起开始猛烈向北突击,这些地区本来并不在日军的前进线路上;他们似乎想要切断我们通往下关码头的路线,不过这么做没什么军事意义,我们也没想明白。”
郑世文和薛希伦对视一眼,均有大事不妙的感觉。
“那么,能否拨出一部分官兵配合我们去寻找呢?”薛希伦急切地道,“我们必须得找到那辆卡车,最珍贵的——”
“那是不可能的。”萧山令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如今我军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任何一名士兵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不可能调配军队去陪你们找卡车玩;更何况如果是司机和专员有意携文物潜逃,现在更是不知道跑到南京城哪个角落去了。”
薛希伦涨红了脸道:“萧司令,我们故宫的职员是绝不可能潜逃的!”
萧山令耸了耸肩:“你们还有两分钟。”
郑世文摆了摆手制止了焦急的薛希伦,沉着地道:“萧司令,文物的珍贵无需多言,否则委员长也不会有此安排。您的处境我们也理解,您看能否通知最接近乌龙潭的国军配合我们呢?我们将亲自去找,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有线索告知我们就可以。”
“你们想清楚了吗?”萧山令对他们的决定非常惊讶,“那一带敌我双方犬牙交错,我的宪兵能不能顺利抵达那里都不好说,你们两个读书人连枪都不会使,真的要冒险吗?”
郑、薛二人不约而同地露出坚定的神态。“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请司令成全。”
萧山令看了看郑世文,又看了看薛希伦,半晌才道:“好吧!”接着他对几位年轻的参谋军官问道:“咱们哪支部队距离乌龙潭最近?”
一个年轻军官迟疑地道:“今早264旅1团3营部在那附近请求过援兵,不过后来再呼叫就打不通了。”
“264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司令,”军官提醒道,“张疯子就在这个营。”
“张疯子?哈哈,这小子还没死?”萧山令久违地咧嘴笑了笑,似乎回忆起了很有趣的往事。“高翔参谋,你亲自带一排宪兵前往下关码头、抢修码头运输吊具;小马,给264旅1团发报……不,你开着我的车带着郑馆长和他的人过去,命令3营:如战况允许、可伺机配合郑馆长寻找丢失物资。还有,要是张疯子还没死,告诉他我真没想到他能全歼鬼子整个甲种小队。一瓶洋酒本司令愿赌服输,让他有命就来拿吧!”
身边的年轻军官应声而去。郑世文又是激动又是为难地道:“谢谢司令!不过您把车借给我们,要是您用车该怎么办?前线还需要您指挥呢。”
萧山令用极为平淡的口气,似乎说了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不必客气,本司令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个司令部,也用不到汽车了。去吧!你们的十分钟已经用完了,现在我要开始指挥了。”
2、1937年12月11日中午
一个日本士兵进入望远镜的视野,几天没刮的胡茬配着阴郁警惕的表情,显得非常凝重。只见他神情紧张地在崎岖不平的街道里前进着,举着那柄上了刺刀后比他本人还高的步枪;舔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望着四周的动静,不时地拉拉草绿色军装的立领,擦拭脖颈上的汗水,茫然不知自己在被七八条步枪瞄准着。
趴在废墟瓦砾堆里的张汝宁若有所思地放下望远镜。
“连副,打吗?”大猛在旁边嘘声问道,这小子是刚补充进来的,毛毛糙糙,渴望作战的原因一半是想见血开胡、回去有吹牛的资本,另一半则是想要一双日本士兵的长筒皮靴换掉自己的草鞋——军官的皮靴就更好了。张汝宁用发黑的脏手擦了擦脸上快要流进眼睛的汗珠,摇了摇头。情况不对劲,日本兵讲纪律、一般以小队为单位进攻,只有一个士兵出来冒头准是侦查兵。要是对他开火暴露了位置,以日本人的训练有素,不到三十秒就会有山炮或掷弹筒的炮弹落下来,那个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整个排都得交代在这。
这仗打得让人憋气。88师那几个从未满编的火炮连,在苏州河南岸把装备丢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每个营最多剩下一两门82迫击炮、被营部当宝贝捏在手里;可是日本人一个联队就能有将近10门步兵炮还有数不清的掷弹筒,国军往往被猛烈炮击轰得抬不起头来、未接火就伤亡惨重。张汝宁也知道没资格抱怨,他们88师作为嫡系部队已经是国军火力最强的部队了,其他杂牌军压根儿就没怎么见过山炮。
张汝宁透过望远镜再次把目光投向远处丁字路口的残垣断壁。在路口戏院废墟的二楼,一个机枪小组的正副射手抱着捷克歪把子机枪严阵以待,后面还有两个身着脏兮兮的蓝布军装、抱着集束手榴弹的国军士兵。这四个士兵与在街对面趴着的七名士兵一起,组成了国民革命军第88师264旅一团三营三连最后的残余战力,而这个连在到上海之前还有百来人。团座说得好,他们已经一路退到了首都南京、已无路可退,就在这跟日本人拼光算了。
日本侦察兵观望许久,没有发现这个小小伏击圈,终于对后面打了个手势、用日语短促地喊了几句话。很快,将近一个小队、几十名日本士兵从丁字形路口的远处露出头来,朝这边鱼贯而行,其中一个挂着军刀、服饰相对整洁的日本军官走在队伍中间,不停地发号施令。张汝宁对后面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齐胖子!准备开火!打鬼子的军官!”
这次伏击埋伏了数个钟头,真正的战斗却只持续了几分钟。与其他临时征召、滥竽充数的士兵不一样,齐胖子读过中学、进过师里的训练队,是个正儿八经的精准射手,他率先一枪打倒了日军军官;与此同时,机枪组也从隐蔽中突然开火,与主力(其实也只有八个人)形成了交叉火力,很快击溃了日军的试探性进攻。日军扔下十几具尸体,仓皇退回了旱西门。而3连残部在日军报复性炮击来临前也悄然撤退,但一名士兵被打中胸部牺牲,另外副机枪手大腿中弹、失去了移动能力,让小分队的人员减少至10人。如果副机枪手命硬到靠简单包扎就能挺到野战医院、又运气好到永远忙不过来的军医能有空给他做手术的话,他还有一半的概率能够活下来,拖着残躯回家种地。
小分队躲到一座在炮击和轰炸中幸存下来的面铺里,随着肾上腺素渐渐消退,大家开始感觉到疲惫;房间里很肃静,只有伤员副机枪手在呻吟个不停,新兵和临时征召兵大多神游四海,富有经验的老兵则抓紧时间休息。
“连副,张二根不行了,得赶紧送他去野战医院。”大猛又跑到张汝宁身边,这个新兵蛋子今天终于取得了战果、打死了一个日本鬼子,现在兴奋劲儿还没过,满地乱窜,说的好听点叫士气高昂,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没心没肺。
“操,老子不知道吗?可是野战医院在安全区,这儿离安全区好几里地、满地日本兵,我们飞过去吗?滚蛋,上外面警戒去。”
大猛劈头盖脸挨了顿说,撇了撇嘴出去了,似乎骂了句“张疯子”。张汝宁知道这帮大头兵当面叫连副、私下里都叫他张疯子,他也不以为意:“连副”本来就不是个官儿,国民革命军里可没有副连长这个官阶,是士兵们对连教官的敬称,而像齐胖子这种受过良好射击训练的士兵更是经常对命令阳奉阴违。
张汝宁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早年就读于上海工业大学专科大学,后来弃笔从戎、毕业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之后到88师任代理排长,在淞沪会战中荣立战功、一时风头无二。可因为在无锡教育学院外保护被强迫的女学生、无意中破坏了师座的好事,被冠上“顶撞上峰、破坏军纪”的罪名免职查办,前途尽毁;要不是战况激烈急于用人,也许更是被赶出军队。至此他也心灰意冷,对仕途早不抱期望了。
时至今日,他们这支十人小分队早就跟团部失去联系、接不到任何命令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团部是不是还躲在那个像老鼠洞一样的玻璃厂地下锅炉间。昨天他们还能见到几个36师的残兵败将,到了今天却连友军都见不到了。每天晚上他得把手枪放在枕头下才能睡觉,既出于警戒,也防范逃兵。
张汝宁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归队的路线已经被日军切断,冲不过去;撤退就得往北到下关码头,可是未接到军令擅自撤退是要吃枪子儿的。要保住机枪手的命、最快的办法是退往南京城内几个外国人建立的国际安全区,可是距离国际安全区最西面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还有几里地,没有交通工具、又要抬担架的小分队得走上一整天,肯定逃不过日军的手掌心。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大猛推门进屋、激动地叫道:“连副!有辆汽车过来!上面的人说是找你!”
3、
绰号“老鼠”的杀手将身体隐藏在拐角屋檐下,静静地看着沿着街巷撤退的国军,他们大多军装脏污、士气低落,歪戴着头盔、斜挎着步枪,布鞋绑腿上全是泥泞,一些人身上还戴着血染的绷带。虽然他一副平民打扮、但毕竟身高体壮,万一被强拉壮丁难以脱身,任务和那笔可观的赏金可就泡汤了,更何况腰间的勃朗宁自动手枪难免惹人怀疑。
他也曾经从军,不过那支军队早已不复存在,消灭他们的不是外国入侵者,恰恰是现在的政府军、国民革命军。经历了广州、武汉、南昌各个所谓的“国民政府”、各个党派、各个军阀的互相倾轧,见识了不同的理念却发生着同样的逼租收税后,曾有的救国革命热情早已烟消云散,他开始意识到与其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理想牺牲,还不如独善其身、多多赚钱,过好自己的日子算了。
老鼠在自己的行业内已混出一番名声。他在上海一家咖啡馆的小黑板上用暗号接活,以总能心狠手辣地完成任务、从不多问问题而著称,是□□喜欢用高价雇佣的那种杀手。暗杀、绑架、威胁罢工工人、纵火制造灭门……只要金条到位,他从不问雇主到底是什么党派、什么社团、甚至哪国人,毕竟金条是不讲主义和爱国的。
老鼠耐心等待这支部队三三两两经过后,才掏出包里的地图研究起来。
这次的任务说来简单,但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也会变得棘手。素未谋面的雇主给了他一大笔钱和一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一条从朝天宫曲折向北、经过下关码头、最终到达浦口火车站的路线,并告知他:有辆牌号为“京462”的卡车会在12月8日沿这条路线行进,这辆卡车将发生某种“意外”,而可能在路线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停下;他需要做的则是找到这辆卡车、得到卡车或上面的货物,如果可能,将它们送到上海;如果不顺利,也可就近把货物交给接近的日军。雇主给了他信物,只要对日军出示信物,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并回到上海去取另一半佣金。
如果有人发现或者阻碍了他的任务,那么必须将对方灭口。如果对方是代号“白熊”的自己人,那么他会用一句暗语来向自己表明身份。
老鼠埋伏在朝天宫西门、亲眼看着那辆目标卡车离开,但很快跟丢了,于是顺着线路找了过来。最开始他有台自行车、搜寻的进度会比较快;但昨天下午路过的一波国军士兵抢走了他的自行车,看着对方来者不善的眼神和背上的步枪,他只好识相地交出自行车,搜寻的进度也就慢了下来。直到今天,他也没能找到卡车。
作为老兵油子,听着炮声就知道战火越来越近,老鼠也开始焦急起来。收起地图,他决定向下一条街前进,剩余未探索的路线越来越短了,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发现那辆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