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尊》澈丹寒

1、第一章：烂泥坑

　　1937年12月10日下午，南京某街道
　　车牌号码为“京462”的贝德福德卡车行驶时颠簸不停。朱广臣抱着布包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位上，望着前面堆满了垃圾和瓦砾的坑坑洼洼的残破水泥路，时不时地有几个斜戴头盔、灰头土脸、面无表情的国军士兵路过。顺头发、脸颊流下的汗水在他的圆型眼镜片上留下了一个小水滴，这些汗水一半是因为日军空袭导致的精神紧张，另一半则是因为刚才的体力劳动让久坐书斋的他很不适应、疲惫不堪。
　　“咱们还有多久能到下关码头？”他扭头问司机道。
　　司机老丁是个四十二三岁的矮胖子，一口烂黄牙，没心没肺，自有一股劳动人民莫名的乐观。他一边开车一边答道：“放心吧朱干事，只要没有小日本的飞机捣乱，半个钟头准到。”
　　朱广臣告诉过老丁一万次自己只是个故宫的职员、并非什么干事，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们是最后一个车次，因为躲避空袭，装载文物晚了大概一个钟头，其他车辆早已等不及先出发了。在离开设于朝天宫的文物保存库时，东南方向的枪炮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尖厉了——护卫运输的国军中尉告诉他，日军占领了秣陵镇和淳化镇，距离市区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卡车上本来还应该有一名警察局的侦缉员，临时不知所踪，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谁会想到，转运文物中最有价值、也是最古老的“亚址方尊”，反而落在最后面的一辆卡车里、由他护送呢？看来这次他有机会立功升迁了。
　　朱广臣收拢思绪，重新回忆了一遍上峰布置的文物撤离线路：以卡车载运至下关码头的首都铁路轮渡，会有一艘“长江号”专门用于转运，将文物和故宫工作人员、护送队一起卸至浦口火车站，并在那里上专列由津浦线至徐州转陇海线到大后方西安。事实上，长江以北目前还几乎没有大规模的日军登陆，所以只要一上火车，他们就彻底安全了。想到这里，朱广臣心里安宁了一点点，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因为忙于装载文物，他一天都没吃饭。
　　咕噜声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显得悠长地让人尴尬。司机老丁咧嘴笑了，他挺喜欢这些故宫的工作人员：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不会砍价、手上又有些经费，应该算是最容易伺候的主顾了。“饿了吧？放松点，一会儿就到了，你先吃点东西。”
　　“你有东西吃？”朱广臣咽了咽口水。
　　“当然有，躲飞机那会儿有好心人给留了几个馒头，我还没吃、用油纸包起来了。”老陈伸手去摸油纸包，然后右手把纸包递给了朱广臣。
　　他们完全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即将在一分钟后画上句号。

　　1937年12月10日，苏州，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百万日军已席卷江南，南京城处于包围之中，由战局大势观之，今后交战有百害而无一利。惟江宁之地乃中部古城，民国首都，明孝陵、中山陵等古迹名胜蝟集，颇具东亚文化精髓之感。日军对抵抗者虽极为峻烈而弗宽恕，然于无辜民众及无敌意之中国军队，则以宽大处之，不加侵害；至于东亚文化，尤存保护之热心。贵军苟欲继续交战，南京则必难免于战祸，是使千载文化尽为灰烬，十年经营终成泡沫。故本司令官代表日军奉劝贵军，当和平开放南京城……大日本陆军总司令官，松井石根。”
　　客人到访时，松井石根刚刚在白纸上写完了《劝降书》的最后一个字，签完自己的大名后，他按铃叫来卫兵，指示他把劝降书送去参谋部印刷后空投至南京城内。
　　松井石根今年已59岁，他身材矮小，头发灰白，但胡子精心打理得干干净净、衣着笔挺地穿着军装大衣，眼镜的圆镜片后散发着慑人的光芒，颇有气势。
　　“哈伊！”身穿笔挺的草绿色昭和五年式立领军装的卫兵弯腰90度敬礼后，毕恭毕敬地把文件捧了出去。松井石根这才洋洋自得地对坐在沙发上的客人道：“这么说，白熊已经确实地开始阻滞中国人转移文物了？”
　　“是的，”来人是日本陆军宪兵队的平田少佐。宪兵军阶不高，难得见到陆军大将、华中方面军长官的年轻军官脸涨得通红，腰板立得笔直。“昨晚我们收到白熊密电，南京最珍贵的一批文物即将开始转移，先用轮渡过江，然后在浦口站载入火车。由于我们还不能控制津浦线，一旦火车离开，我们就将失去夺取文物的最后机会；白熊将尽力拖延中国人的运输，我们也该尽快突击才是。”
　　“不要慌，草率决定是要吃亏的。”松井大将慢条斯理地说，他望着窗外，忽然问道：“平田君，你对中国文化是如何认识的呢？”
　　“这……”平田少佐呆了呆，嗫嚅道：“我只了解一些三国和汉唐时期的故事，军部都认为中国不过是个落后的老大帝国，是不需要被认识的。”
　　“如此想法多少有些幼稚啊，平田君。”松井悠悠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又一幅字画。“你听说过亚址方尊吗？”
　　见平田少佐茫然地摇头，松井大将悠然道：“亚址方尊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工艺品；而它的存在本身和上面的刻纹，是殷商文化在公元前1600年左右即存在的重要证据，也标志着东亚文化比西方文明的历史早了近千年，这意味着我们黄种人比白种人更为优秀，明白吗？而这座方尊，只不过是这批文物中的一件而已。”
　　平田少佐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在中国断断续续15年，很了解中国文化的悠久和辉煌；就像是一个远房表弟，曾经大富大贵，现在却沦为赌徒、将要输掉家里的基业，这是我们作为哥哥所不能容忍的。黄种人要摆脱白种人的压迫，力量必须团结在一起；而我们今天的武力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给这个远房表弟一巴掌，让他恢复神智、重新跟我们站在一起。”
　　在宪兵队少佐惊讶的眼神中，松井石根长身而起，对传令兵高声道：“传令！陆军航空兵，即日起每天对下关码头和浦口火车站实施轰炸、阻断运输！令十三师团，立即不计代价向北穿插、夺取下关码头！又令国崎支队，择选精锐组成机械突击群，沿长江向北包抄、破坏津浦线！让我们将宝物纳入掌心吧！”
　　“哈伊！”

　　南京
　　朱广臣接过泛黄渍油的纸包时忽然觉得似乎摸到了什么正在蠕动的东西，在最开始的几秒钟里他以为是一只老鼠不知怎么进了驾驶室、偷吃馒头；但随即他发现触手的感觉是寒凉而毛茸茸的，紧接着右手中指忽然一阵剧痛让他不由得将油纸包甩了出去。只见一只硕大的黑色蜘蛛以极快的速度从油纸包里窜了出来。
　　老丁手忙脚乱地试图一脚踩死蜘蛛，却被蜘蛛在脚踝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蜘蛛随即躲进了驾驶座下面。
　　“这是怎么回事？”朱广臣对着老丁问道，他双目圆睁，面部表情因为恐慌而显得狰狞，毒液开始扩散，他嘴里发干，右手已经整个失去了知觉。
　　老丁根本没望向这个故宫办事员，他只看到眼前的一个被炸毁的建筑废墟在快速变大，老丁的右脚本应该踩在刹车踏板上，但现在他根本提不起自己的右脚。
　　这种巴西漫游蜘蛛一次释放的毒液能够毒死225只老鼠，被它咬中的人往往会产生强烈的肌肉痉挛、神经失控和呼吸困难，并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不过朱广臣和老丁都没有机会体验这种濒死的感受了。老丁失去知觉前本能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卡车像个醉汉一样摇摆着躲过了建筑废墟，接着猛地扎进一条飘满了垃圾的烂泥坑里。
　　同一时间，下关码头被几架日机扫射轰炸后，陷入一片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