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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乐章 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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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这里是N大广播台,我是今天的代班主持曲林商……”在忽强忽弱的风中,校园广播带着浅浅淡淡的潮气被送入White Castle微微开启的窗,吵醒沉眠中的人。
“唔……”袁夙夜揉揉眼睛坐起身来,在瞥见一旁熟睡的大小两个人时,她呆愣了几秒钟。大的是医生叶旭,小的是?好眼熟哦……咦?不会吧?叶谨扬?他怎么会在这里?她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伏案大睡的叶旭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医生,我要回家喽。”
“啊——”叶旭惊呼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
“醒了?怎么会?我已经很小声啦!”袁夙夜诧异地望着惊魂未定的叶旭说,“我没想过要吵醒你哦。”
“那就别在我耳边吹气!”叶旭吼道,同时重重地敲打自己的头,懊恼自己怎么会也跟着睡着了。
“我有吗?”袁夙夜眨眨眼睛,甚是迷惑地问。
坐在他们对面叶谨扬微微动了动,闭着眼慵懒地说:“耳朵是他的性感带。”
“叶——谨——扬!你给我闭嘴!”叶旭两颊绯红,抄起桌上的记事本朝叶谨扬掷了过去。
叶谨扬依然没有睁眼,只抬起一只手就轻松地接住飞过来的“暗器”。
“这样啊……”此时,袁夙夜如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转向叶谨扬,“你怎么知道的?”
“诶?”这次是叶旭被惊到了。一般人不会在听到“性感带”后有这种反应吧?
“我小舅妈说的。”叶谨扬幽幽睁开眼,有意无意地看向袁夙夜。
“原来你是叶医生的外甥啊。”袁夙夜平静地得出结论,继而转向叶旭。“你刚刚睡着了,原来医生的工作真的很清闲。”
“不是的!”叶旭一语否定。他是不是该考虑在门口张贴“袁家女禁止入内”的告示呢?
“可是,竟然没有病人来看诊欸!”
“那是因为现在已经下班了……”叶旭有气无力地说。也不问问到底是谁害他拖到现在。
“哦……”袁夙夜略微点头,随即又问,“那‘性感带’是什么?”
“饶了我吧!”叶旭大翻白眼。这种东西要是解释太清楚了,他会不会被视为在性骚扰啊!他的职业生命该不会就终结在这凄惨的二十七岁了吧?天啊!他还要养家糊口欸,姑奶奶!
袁夙夜的视线移向叶谨扬。“不能问吗?”若是往常,她都不会问这种与学业无关的问题,可今天遇到太多陌生又奇怪的词句了,显然这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不小的创伤。
“也许你该上网查查。”叶谨扬给了她一个似乎是答案又不太像答案的答案。
“哦……”似乎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叶旭苦笑,心中暗暗祈祷袁夙夜不要真的求知欲太强才好。瞥见天色有些阴沉,他推开窗。“下雨了!”
袁夙夜眼神幽暗朝窗外望去,语声喃喃:“又下了……”
这样的神情动作语言让叶谨扬在意了,他凝视着袁夙夜的侧影,一动不动。似乎每一次与她相遇都是雨天。
“你们带伞了吗?”叶旭看了看远处汇向校门方向的人流,想着也许快点打发袁夙夜离开比较明智些。
可糟糕的是,屋内另外两个人都在发呆似乎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此时,广播的声音因为窗子大开而被听得愈加真切。“……代班主持曲林商今天为您推荐的歌曲是丁香晓晓的《夏雨》,希望大家能如曲中所唱般有段奇遇……”随后音乐响起,相当应景。
袁夙夜微微蹙眉,喃喃自语:“原来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了。”她这样说是因为N大的广播是从下午5:30开始,到6:30结束,与晚餐时间一致。她朝叶旭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医生,我走了。”
“啊。”叶旭愣愣地点头。
在他发愣的当儿,袁夙夜已然消失在门口。回过神时,他恶质地挥挥手,面目扭曲地说:“拜托让这个家伙别再来了!”
“我也要走了。”
“啊?”叶旭回望叶谨扬,“小谨,我……”
没待他把话说完,叶谨扬也已经消失。
“……我好像有话要……对你说。……什么来着?”叶旭搔搔头,状似自言自语,然后猛然间想起,冲到门口大吼,“叶谨扬,你给我回来!停学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袁夙夜和叶谨扬一前一后走在幽长的林荫道上,很长时间他们都保持一种诡异的沉默。忽然,袁夙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叶谨扬。而一直走在袁夙夜身后的叶谨扬仅仅把眼光放在她的手上,以至于在她停下来后险险撞了上去,回过神后,却又看到袁夙夜充满疑问的眼神。“怎么了?”
“你一直跟着我,”袁夙夜说。语气听上去像是问询,也像是陈述。
“我有吗?”这句子一说出,叶谨扬才发觉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模仿了袁夙夜在诊室里的话。
袁夙夜愣了愣,然后大方地耸耸肩,不再追问下去,微笑着抬手承接空中飘落的点点细雨,嘴里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雨可能会大起来,要赶快回家哦!”
“手……是怎么伤的?”叶谨扬盯着她的手问,对于这种听上去太过暴露自己关切的话语他并不习惯,因此说起来有些生硬,或者在别人听来更像是质询。
“哈?”袁夙夜疑惑地回望他一眼,然后从空中缩回手,将包裹着素白纱布的指尖藏在拳心。“没什么,做菜时切到了。”
叶谨扬回了她一个“可能吗?”的眼神。她没有研究过双手同时被菜刀切到的可能性有多低吗?
袁夙夜依旧轻松地说:“是真的!别以为做菜很容易哦!”太过漏洞百出的谎言,被她说出来竟是未加思索,表情自然到无懈可击,即使被质疑了,也照说不误。很理所当然,很不经大脑,很状似天真。
还真的是很随便呢!他也被很随便地应付了。叶谨扬的胸口有些窒闷,他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地说:“不想说实话时,沉默就好。”
“哈?”
“过于明显的谎言只会让人理解为你不屑回答,或者你原本就想让人听出这种不屑。”叶谨扬的话语中透着冰冷,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一瞬间,袁夙夜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屑?……真的会让人感到那是一种不屑吗?原本就是不怎么相干的人不可以以几句谎话应付过去吗?之后不太可能再见面的人有必要这么在意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吗?一般而言,应该会嬉笑着说句“是吗?”了事吧?这世间还会有人在意路人甲一句无关痛痒的谎话吗?
她又重新让笑容变得自然。“糟糕!我还以为说谎会比沉默好些呢!”
“即使谎言做不到天衣无缝,也会被原谅,是吗?”
袁夙夜愣了。“……不是这样吗?”
“该是这样吗?”
不该是这样吗?
她直愣愣地看着叶谨扬,想从他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对不起。”
不知不觉间竟说出了道歉的话,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不要一直说谎,偶尔也对我讲句真话吧……
为什么又想起哥哥的这句话呢?哥哥不是路人甲,不是不相干的人,面对哥哥时,她的话也尽量完美……完美吗?怎么可能?分明都已经被戳穿了。原来她一直都在自作聪明、自欺欺人!
嘴角不自觉地扯动,自嘲。
她此刻的动作、表情、神态全部落入叶谨扬眼中,不动声色地,就像在影院里静静地凝视荧幕。
也要跟哥哥说对不起,立刻,马上!
袁夙夜开始伸手在包包里摸索,然后是上衣口袋,之后又回到包包里。“手机呢?放到哪儿了?”翻出包里所有的东西,然后是口袋里所有的东西,依然找不见手机。她忘记了,手机已经在昨天那场围攻中失落了。
慌乱中一张照片从手中掉落,翻转着停躺在她正前方,渐渐吸引了她的注意。
照片中有瓢泼的大雨,有散乱的发丝,有惊惧的眼神,有裸露的身体……一时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天,雨变得很凉。
其实,很想忘记那一天那些人和那样的自己。
其实,很想当那没发生过的,即使说了会找出指使者是谁的狠话。
其实,曾经抱持着一点点希望,希望那些人只是想吓吓她,而不会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是何时何地又是怎样被放在她身上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隐约感到雨点被遮挡,不再落在她身上。她回过头,看到叶谨扬站在她身后,为她撑着伞。她朝他微笑,然后俯身捡起地上的照片,从容地抹掉上面的雨迹,连同手中其他东西一起塞进包里。“没必要打伞的,雨又不大。”
叶谨扬默默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袁夙夜努力笑着,迈步前行,边走边说:“不生我气了?我刚刚还在想,万一你在叶医生那儿说我坏话,该怎么好,我会不会再也拿不到药了。还好,你和他一样很好说话。还有……还有……”好像再也找不话题了,“还有,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天气也挺好呢!”一点儿都不好!她不喜欢下雨天,真的很不喜欢,就像不喜欢这个笨嘴拙舌的自己一样!她闭上嘴巴,笔直地看着前方,但即使如此,依然能感觉到叶谨扬一直盯着她的侧脸。不自觉地,她握紧拳头,直到锥心的痛渐渐牵制住她的注意力。
“……别再用力握拳了。”
“……”一瞬间,袁夙夜松开了手,像被大人捉到正在做坏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校园广播中的音乐突然断了,然后嘟的一声后,人语声混乱——“住手!你想干嘛?”“给我!”“住手,把麦克放下!”“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夙夜?”“放……手!”
“……雨萌?”袁夙夜吃惊地环顾四周。
“让我说完……”在曾雨萌说话间歇总会传来主持人慌乱的话语,听得出他在奋力阻止。
“让——我——说——完!”广播里曾雨萌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奋力的咆哮。
然后,真的静下来了。
“夙夜,夙夜,你还在学校吗?你有听到我说话吗?希望你能听得到。刚刚你爸打电话到系里说你哥哥昏倒了,好像很严重,已经被送到了方辰医院。快去!快点去啊!”
袁夙夜的脸色发白,脚步慌乱。
“她是在对你说吗?”叶谨扬看到她的反应问。
袁夙夜似是没听到他的问话,只是努力地往前走着,一直一直。她想起哥哥在她楼前站了整整一个晚上,夜里还在下雨……那时他的手是冰凉的,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
你是笨蛋吗?有雨不知道要躲啊?原本、原本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呢?
她感觉背后有只手扶了她一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险险跌倒。她回过头去,想回他一个微笑,但已经做不到了。
“我送你去。”
坚定的话语来自叶谨扬。
她垂眼看着对方的手牵着她的,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手指,人则由她身后走到了她前头。这个情景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心渐渐安定下来,眼睛终于有了目标,只要看着他的背影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不要往坏处想!一定没事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