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咏叹》糖果之心

10、第9乐章 回忆

　　方辰医院的走廊里异常的幽深，洁白的墙壁上并不像其他医院那样挂满人体构造图和宣传画，也正是因为如此，更让人有种肃杀的感觉。天花板上的灯还没有亮起，唯有走廊尽头的一扇窗筛下一方淡淡的光影，纵使如此，这长长的通道也依然显得异乎寻常的昏暗和促狭。仿佛很久之前曾有过类似的场景，但又并不十分真切，这混乱的印象让她呼吸有些困难，视线有些恍惚，脚底有些虚浮。叶谨扬在一旁凝视袁夙夜的侧脸，隐约感觉到她的不安，眉头微微蹙起，手不由自主地托住她的臂弯。她回首，朝叶谨扬摇摇头，似是告诉他她没事，但握紧的拳头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小夜！”
　　不远处的门后探出一颗脑袋，在看到袁夙夜的一刹那露出喜悦、安心和力脱的表情，然后身子探出，伸出双臂，凄凄楚楚地喊出悠长的一声——“小夜——”
　　袁夙夜循声望去，先是一愣，继而如释重负般轻靠在墙上，淡淡地笑了。既然她家老爹还有心情跟她撒娇，那就证明哥哥应该病得不严重。
　　一直走在她身侧的叶谨扬在看到她笑容的一瞬间眉头舒展，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小夜——”矫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老爹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望着她，上半身和双臂一直保持着高难度的倾斜动作，显然这不太容易做到，所以，就在下一刻，这人爹很狼狈很惨烈很隆重地轰然倒地。
　　袁夙夜挺直身体，从他旁边绕过，走进病房在病床前俯看着哥哥略显惨白的脸。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医生怎么说？”
　　从她的后下方传来哀怨的声音：“不孝女！也不拉你爸我一把，只关心哥哥。”
　　“快说！”袁夙夜有些不耐烦。
　　袁翔缩了缩脖子，很利落地爬起来，凑到夙夜身边，讨好地说：“医生说小风淋了雨，在发烧，不过身体不像前几年那么弱了，输过液再睡一觉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袁夙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饿了吗？我去买盒饭，你吃过后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就是交稿日，不要忘了。”
　　“呜呜呜呜……我的女儿还是关心我的，身为老爸的我真是好幸福啊，呜呜呜呜……”袁翔大为感动，说着就要给袁夙夜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动情的拥抱。
　　可惜，某人不领情，轻巧地闪过，步出病房，留下身后某中年大叔错愕挫折挫败地跌扑在地。中年大叔躺在地上单手支头，慵懒而信誓旦旦地说：“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要抱到你！”真是不屈不挠愈挫愈勇！不过，怎么看怎么像一流氓！
　　袁夙夜在走廊的转角处站定，抬起双手，翻转至眼前，从踏入医院就不停的颤抖一直在继续，有些莫名。脑海中飘渺的记忆丝丝搅动，她惊觉后，双手成拳，用力摇头，心中默念：“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

　　夜已深，雨却依然喧嚣，噼啪敲打窗玻璃的声音会让人心绪不宁。病房里袁夙夜守着床上的人，眉头轻锁，努力和困意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头被撞了几下，肿起个两个包，红彤彤的；手背被咬了好几口，数排小牙印儿，齐刷刷的；大腿被掐了好几把，没事儿，手上伤口却撕裂流血，而且大有流之而不止的趋势。
　　在一些莫名的状况下袁夙夜会异常的执着，或者说是异常的恐惧。在未亲见袁暮风平安醒来前，她会压抑不住地担心，而且这种担心近乎神经质。
　　“暮风，你怎么还睡啊？不是说病得不严重吗？不是说身体已经不像原来那么弱了吗？亏我还把你养得白白胖……哦不，……白白嫩嫩的，那么多年的补汤都喝哪儿去了？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暮风……醒醒吧！我守了你五个小时了，你都不睁眼看看我吗？……铁石心肠的家伙！……其实……我很怕你像小时候那样一发烧就好几天，一昏倒就像醒不过来一样……”袁夙夜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不久就睡过去了。
　　睡去之前还在想：个笨蛋！竟然忘了跟叶旭拿药了！
　　她刚刚睡过去，床上那位就睁开眼了，大眼睛雾蒙蒙地转向夙夜，眨了眨，再眨了眨。“小夜子？”
　　一旁的丫头没反应。
　　“刚才不是还说得挺来劲的么，怎么我醒了你却睡了？真叫人闹心！我是听到你叫我，我才这么努力地醒过来的说。”
　　暮风伸出手，指尖轻柔地落在夙夜的眉心，划过她纤软的眉毛，勾起鬓角一缕碎发掖在她耳后，夙夜顶着两个大包的素白巴掌脸便悄然呈于眼前。
　　心在一刹那揪紧。
　　“我家的小夜子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眼神有些飘忽扫向窗外，记起八年前那个同今天相似风雨交加之夜。刚刚九岁的他虚弱但仍倔强地坚持坐在客厅和爸妈一起过他的生日，灯光调暗，烛火摇动，蛋糕里飘出淡淡的奶油香味，对面的爸爸妈妈脸上露出慈爱宠溺的笑容，他和他们一起唱着《生日快乐》歌，就像过去每一个生日一样。他许了三个愿望，希望自己能健康起来，希望爸妈永远这样疼爱他，希望在即将举行的速记比赛里可以拿冠军然后去香港参加总决赛。蛋糕被切分成三块，他窝在妈妈怀里撒娇，看着爸爸调亮室内的灯，然后打开书房的门，那里面藏着爸妈送他的礼物。其实他隐约猜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在看到钢琴的时候再一次雀跃不已。这应该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吧？那时他在想。
　　可下一刻，敲门声就响起了。
　　谁会在这样大风大雨的夜里来家里呢？
　　他带着收到礼物后的掩不住的笑容做着天马行空的猜测：会是某个倒霉的促销员？不、不会，太晚了，怎么看都很可疑。是楼下的王家小胖吗？昨天似乎透过窗子对着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破孩说过今天是他的生日，是来骗吃骗喝的吧？或者会是居委会的李奶奶？这么几天好像她挨家挨户宣传什么市政建设新规划呢，该不会挑今天吧？再或者……
　　没等他做完第四种猜想，爸爸已经开了门。
　　他笑着抬头，看到有个女孩出现在那里，那场景只消一眼便永生难忘。
　　她定定地站着，滴着水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瘦削的小身体不停地发抖，自发梢淌下的雨水在苍白的脸上蜿蜒，并在下巴处汇聚滴落成串，面目隐藏于发后，有些辨识不清，唯有隐约空洞的大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静静地停留在茶几上摆放的生日蛋糕上，然后她的嘴角突然诡异地抽搐。
　　那时候暮风还在想这个可怜兮兮的家伙是不是在这个风雨之夜和家人走散了，是不是需要他们报警或者向广播台求助。然而，他却听到爸爸有些不确定地喊她：“夙夜？”
　　夙夜……夙夜……夙夜？他吃惊看着门口那个陌生得像是路人的家伙。怎么会？
　　夙夜木然地转身，抬头，对着爸爸笑了，她说：“爸爸，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语气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责备和抱怨，平静得有些苦涩。不，这比责备和抱怨更让人吃不消。
　　对了，他有个妹妹，叫做袁夙夜的妹妹，只是不到两岁就被送到乡下奶奶家寄养，那之后他只见过她屈指可数的几次，而且每次见面那个妹妹都只会瑟缩在角落了远远地望着他，眼神怯怯的，目光飘闪着。
　　果然，他看到了爸爸眼中的慌乱。这个一向俊帅潇洒的男人竟然变得不知所措，有些语无伦次。“大哥是说过要送你过来的，可是……我本来以为会过一阵子，呃……他有说过是今天吗？啊真是的，看我这记性！对了，你大伯呢？是他送你过来的吧？人呢？啊呀，怎么不再知会我一声呢？”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个按钮，愣了愣，然后继续说，“啊！不说了不说了，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突然觉得脸颊发烫，不知怎的他不想看这时侯的爸爸的脸，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夙夜一直那样仰着头望着爸爸，笑容凄楚而甜美，她说：“爸爸，我冷。”
　　爸爸仿佛被她的笑容惊吓到了，慌忙转身，求助似的望向妈妈。
　　他此时才注意到被他依偎着的妈妈的身体有多么僵硬，他抬头时看到了同爸爸一样失措的神情，然后逃避般地将视线转向他处。
　　他们是怎么了？纵使是忘记了妹妹归来的日子，也应该尽力争取妹妹的谅解，或者最起码，给她该有的关心和抚慰啊。为什么他们呆立不动？这太可疑了！
　　他不禁想起之前去奶奶家看望她的情景，那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并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如今想来，不仅仅是不愿靠近爸妈的妹妹很怪，连专程去见妹妹的爸妈也很怪。他们不会主动去抱她，即使抱着她也会不自然地将眼神闪躲到别处。他们也很少主动和她说话，即使说些话，也只是刻板地一问一答。礼物会买很多，但也仅止于多而已，从来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印象深刻的礼物，话句话说，那些东西从没花过他们过多的时间去准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还在迷惑不解的时候，夙夜向爸爸身边凑了过去，然后青白潮湿手伸向爸爸的衣袖想要抓取。“没关系的，爸爸，我其实……”
　　她的话还没说完，爸爸却像条件反射似的轻跳一下避开了那只手。然后在意识到这举动太多明显后，又尴尬地低下头，反复地无意义地拉扯衣角。
　　“……可以自己找到家……”夙夜颤抖着把话讲完。
　　这句话已经不足以“凄凉”来形容了。
　　目光在爸爸和妈妈之间往返游走，暮风在心中乞求着他们能够做出所有父母都应该做出的反应——至少朝她笑一下，对她说句温暖的话。
　　但是，没有。
　　再也看不下去的暮风挣脱妈妈的怀抱，奔向夙夜，伸出双手环住夙夜瑟缩轻抖的身体。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在他们共同的生日里被他遗忘的妹妹竟然比体弱的他还要瘦小。他用仍然稚气声音在夙夜的耳边说：“欢迎回家，生日快乐，我的妹妹！”
　　肩膀上突然有温热的液体湿润，然后是一双纤细的手臂回应着将他抱紧，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这个身体抖得愈加厉害了。
　　一道闪电划过，继而是阵阵雷声大作，袁暮风努力躬身捂住夙夜的耳朵。他轻笑着喃喃：“其实我至今还搞不懂那个时候你是如何找到家的，在那之前你也只在五岁时由爸爸带回来过一次吧？”
　　雷声消逝，继而是骤然加剧的雨声。
　　像是又沉浸在回忆里，他眼神温柔，嘴角微扬。“那时候，你看上去像只被丢弃在路边的小猫，毛儿湿答答的，皮包骨头，还真让人可怜呢！”暮风轻轻揉着夙夜额头的肿块，“那时候，我就在想，不要健康也可以，只要有能力保护你就好；不要爸妈的宠爱也可以，只要你不再露出那样凄凉的微笑就好；不要什么冠军也可以，只要你觉得留在我们身边是幸福的就好。那之后每年的生日我都重复着这三个愿望，像个笨蛋一样。啊~啊~我这么煞费苦心，我家的小夜子到底有没有感觉到一点呢？”
　　白色的门微微晃动，在昏暗的走廊上摇曳出一道深黑阴沉的影，似有暗潮涌动。
　　廊道上有几不可闻的声响。“……你看上去那么幸福，可我却不快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