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咏叹》糖果之心

8、第7乐章 雨前

　　“夙夜。”
　　“啊？”袁夙夜的视线由天空转向曾雨萌，目光回暖。
　　曾雨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袁夙夜的手。“你刚刚碰水了吗？手套都湿掉了……”
　　“是吗？”袁夙夜抬起手，瞥见指尖处确实“湿”了一片。“真的呢！”只是，那根本不是水。
　　伤口又裂开了。唉！真是浪费了暮风一早上的心血。
　　她眼前浮现出哥哥为她包裹伤口的样子，很认真，很细心。记忆里，仿佛只有她照顾哥哥的情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体弱的哥哥照顾。难道她的笨蛋哥哥真的在她不注意的时候长大了？
　　“喂、喂！还魂哪！”曾雨萌的手在袁夙夜的眼前晃来晃去。
　　袁夙夜退了一步，躲开那只近在咫尺的“凶器”，笑着说：“你的指甲留太长了。”
　　“有吗？”曾雨萌把手举到眼前，翻转鉴别，“有很长吗？我不觉得啊！……欸？从刚刚起你就在敷衍我！说，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嗯？”袁夙夜假装没有听到，匆匆抬眼瞥了一下钟楼上的表盘。“快要下课了，你下节课应该是体育选修课，回宿舍换件衣服吧。”
　　曾雨萌的眼神有些黯然，沉声说：“每次都有意岔开话题，每次都把我耍的团团转。”
　　“有吗？”袁夙夜佯装冤枉。
　　“你没有吗？”
　　糟糕！脸上的笑要僵掉了……“我会经常让你有这种感觉吗？”袁夙夜倔强又痛苦地凝视着曾雨萌的眼，不敢移开，惧怕被更加怀疑。她不像大多数人那样会主动适应周围的人，她不会察言观色，不会自如地掌控时机，更不会用甜美的话安抚人……即使这样的笨拙，她也希望……
　　曾雨萌最不愿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总让人生气又心疼。“……回去啦！”曾雨萌转身疾走。
　　“啊？……嗯。”即使这样的笨拙，她也希望……不被雨萌讨厌。可是……
　　袁夙夜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雨萌的背影，目不转睛。
　　疾行中的曾雨萌蓦然回首。“你不会开口说话吗？”
　　袁夙夜努力张开口，却只说一个字：“啊……”
　　曾雨萌轻轻叹了口气，走了回来，站定在她面前，以无奈又宠溺地眼神望着她，抬起手揉揉她的头。“我很生气哦！……可是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在被告白吗？”袁夙夜低垂着头说，呼吸有些紊乱，嘴里依旧如往常般地打诨，只是这次险些咬到舌头。
　　“嘿！你脑袋里在想什么啊？”曾雨萌点了点夙夜的额头，恢复了以往的娇蛮。
　　“开心……”
　　“啊？”对于袁夙夜异于常人的说话方式，曾雨萌依旧有些不适应。
　　“听到你说喜欢……我有点点……开心……”
　　“你在害羞吗？”曾雨萌打趣地说。
　　“嗯，”袁夙夜不假思索地回答。
　　曾雨萌有些傻眼。“这种时候应该坚决否认才对吧？哪有害羞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是吗？”
　　“嘿！你是从河外星系来的吗？”
　　“哈？”袁夙夜疑惑得抬起头，眉头紧锁，不明白曾雨萌为什么要这么说。
　　“老天！”曾雨萌一把将袁夙夜抱在怀里，“你也可爱得有点儿过分了吧？”
　　可爱吗？我？
　　袁夙夜的头顶仿佛冒出一串问号，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可爱，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好开心。想要被喜欢，想要被更加喜欢。这种心情一旦产生就想啤酒沫般不断满溢出来……她努力伸出手臂生涩地笨拙地回抱眼前这个温暖的身体，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雨萌，毕竟这样一种来自家人之外的亲昵又充斥着温度的接触对她而言太过罕有。
　　曾雨萌松开手，笑着在她耳边说：“这是传说中的百合吗？”
　　“哈？”
　　曾雨萌无奈地摇了摇头，郑重地说：“我决定从现在起为你的后半生担心。”
　　这一次袁夙夜没有询问为什么，不想被看成更加不谙世事的生物，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并不关心雨萌口中偶尔蹦出的奇怪词语的真解。只需要知道那是一种关心就好了。
　　“呀！时间来不及了！我要回宿舍换运动装了。拜——”曾雨萌惊呼着跑远，边跑边挥手，动作滑稽得可以。
　　袁夙夜目送雨萌离开，正准备转身时，却被身后一个男生撞了一下。
　　“抱歉，”她反射状地说了一句，同时钻心的痛从指尖传来，下意识地甩手。待到抬起头，竟发现对方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她微微皱起眉，心中有丝丝不悦。想来，她根本不需要道歉，但她这样做了，那是不是他也该礼貌性地应一声呢？
　　等待。
　　再等。
　　槽糕，她好像忘记这年头儿混蛋比较多了。
　　就在她决定不再计较时，对方却说话了。
　　“走路小心点儿。”
　　“啊？”袁夙夜呆立当场，仿佛能听到风冷冷地吹过，像极了冷笑话说完时的音效。
　　两秒钟后她爆笑出来。“噗，哈哈哈哈……”
　　老天，真是很少见这么不讲理的！
　　她苦笑着褪下手套检视伤口，还好只有两根手指上的纱布脱落了，只是刚刚那一撞好像让她一片断裂的指甲刺入了肉里。这次不想去校医院也难了！
　　无法再戴上手套，她只能以另一只手遮挡，朝White Castle走去。

　　站在内科诊室门口，她笑容灿烂地朝叶旭挥手。
　　叶旭的一张脸立时垮了下来，一天的好心情被打得七零八落。
　　“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袁夙夜双手摊平放在叶旭面前。
　　叶旭震惊地看着她惨不忍睹的手指，问：“发生了什么？”
　　袁夙夜但笑不语。
　　叶旭取出酒精、棉球和纱布，为袁夙夜做消毒处理。“袁同学，拜托你下次去外科好吗？我这里是内科。”
　　“我知道，”袁夙夜一面给消毒过的手指吹气，一面语气轻松地说，“顺便嘛。”
　　“停！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又把药吃完了啊！”
　　“BINGO！”袁夙夜收回一只手支着头，笑容谄媚。“不要老是一脸很困扰的样子啦，这样很容易变老的，比我老爸还老哦！”
　　“饶了我吧！”天晓得，他才二十七岁而已！
　　“可以啊！我的药呢？”袁夙夜把正被涂药的手翻转过来。
　　“好了，我会开给你，可是拜托你安分一点儿，伤患就该有伤患的样子。”叶旭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又翻转回去，继续涂药。“我要事先声明，请你不要这么频繁地来烦我了，还有！切记慎用药物，这种药吃多了……”
　　没等叶旭说完，袁夙夜已然接口。
　　“‘很有害’，对吗？我知道啦……”袁夙夜感觉眼皮有些重，然而她还是嬉笑着说，“酒精涂上清清凉凉的，好舒服哦……”
　　“困了吗？”叶旭关切地问。
　　“嗯，一点点……等包扎好，要叫醒我哦！”袁夙夜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说。
　　“没关系吗？这样睡会感冒的。”
　　“嗯，一下下就好……”
　　叶旭处理伤口的动作变得轻柔小心，生怕惊醒她。
　　透明的液体在袁夙夜的指尖渐渐晕开，跟血混合在一处。
　　一般酒精涂在破损的伤口上都会让人感觉刺痛，而她竟然说舒服。该说她意志力过人，还是感觉迟钝呢？这一点还真有些像小谨。
　　叶旭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叶谨扬的电话，听到对方接听后，他压低声音说：“我是舅舅，今天恐怕没办法去你学校了。……什么？你在我们学校门口？你来干嘛？……等等、等等，该不会是又被停学了吧？……为什么不说话？啊？呆在哪儿别动，我马上过去！”他看了一眼熟睡的袁夙夜，“不，还是你过来，到我这里，立刻、马上！”说到最后，声音都是吼出来的。
　　挂掉电话，叶旭深深叹了口气，转头时瞥见袁夙夜熟睡的脸。“为什么小孩子总要这么让人这么头痛呢？”
　　他取了件外衣披在袁夙夜身上，然后走到窗边眺望楼下幽长的林荫道。
　　天色过于阴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要如何才能让他忘记过去？
　　他沮丧地揉揉前额，回过头正看到桌上摆放着的他与姐姐生前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笑颜如花，看不到一丝愁容。
　　姐，你知道你留下多大一个麻烦给我？
　　此时，熟睡的袁夙夜身子突然下滑，眼见头就要从桌上掉下去了。叶旭匆忙冲过去，险险托住她的肩和脸。
　　“这样不好吧？在诊室里偷情不怕被同事发现告诉舅妈么？”从门口传来叶谨扬清亮的声音。
　　叶旭这才注意到眼下场景有多么暧昧。无论是紧抓住袁夙夜肩膀的动作，还是托住她脸的动作，都像是他在纠缠住她不放的样子，而且她的脸也近在咫尺，像是正在期待被亲吻。
　　“老天！”他惊呼一声，同时松开了手。
　　“咚！”无须怀疑，这么脆生生的声音正是袁夙夜的头撞击地板发出来的。但她人却并没有因此醒来，而是依旧神态恬然地睡着，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而且他还能听到她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一瞬间，叶谨扬的眼神变得阴暗幽深。心绪有些乱，不知为何，有些懊恼，所以他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由袁夙夜的脸转向窗外骤变的天。
　　此时的叶旭有些傻了眼。“不会死了吧？”
　　站在门口的叶谨扬双手插兜依着门框上。“这个笑话真冷！”
　　叶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慌忙抱起袁夙夜放到一旁的床上，并且仔仔细细地检查她的头部有没有外伤。
　　“一看就知道没事吧？你是医生，应该很清楚吧？”
　　“就因为是医生才要更加慎重，因为人和人是不同的，这样的撞击对于大多数人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有些人可能是致命的。”
　　“那有事吗？”小谨状似无意地问，动作僵硬地转回头来盯着袁夙夜。
　　“还好没有。”检查完，确定没事后，叶旭长舒了一口气。他从床头拿了毛巾，走到门口，对叶谨扬说：“我现在去打湿毛巾给她擦脸，至于你，最好给我老实呆在这儿反省！告诉你，我并没有忘记你在学校给我惹得麻烦！”说完，他走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必要这么生气吗？”小谨单脚向后点了一下门框，站直身体，走到床前，低头审视袁夙夜那张略略沾尘的脸，他双眉微蹙，轻声说：“你在装睡么？”
　　回答他的是袁夙夜依旧舒缓的呼吸声。
　　怎么可能有人这样也睡得着？
　　他拨开袁夙夜额前的乱发，动作轻柔。
　　……你能动吗？……要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吗？……如果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建议你下载一条与我一样的手机铃声……
　　他记得那个雨天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得她撑着伞向他走来的样子，清晰得仿佛是正在播放的电影场景。他觉得她很奇怪，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眼光神态，抑或是她身旁偶尔出现的小影，这些都会让他迷惑。然而，更让他迷惑的是，这样为之迷惑的自己……

　　叶旭再次出现在门口时，恰望见：
　　叶谨扬坐在他的椅子上沉沉睡着，头枕在椅背上，脸朝向袁夙夜的方向。
　　而他所知道的是，叶谨扬自母亲过世后就不曾在他人面前睡着过，还是这么没有防备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