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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乐章 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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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夙夜从门口的摆放的花盆里抠出备用钥匙,打开门,侧身退到门边,对一旁的哥哥说:“看吧,我的小公寓就这么大,觉得我该把你塞在哪里合适?”
不大的小房间里只摆了几件简单家当,简单到近乎苛刻。
“那里!”袁暮风一指床下灰格子地毯,“我看那里就不错!”
袁夙夜一脸嘲弄靠在门框上,以眼角余光扫了哥哥一下,说:“想都别想!那是小黑的地盘儿。”她弯下身拍了一下小黑的背,变换手势轻指前方。
小黑立刻冲到地毯上卧倒,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袁暮风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觊觎它这一方小天地。
袁夙夜原本以为哥哥会说出“把那只脏拉巴叽的东西扔出去”这样的话,可是没有。她只感觉到过于压抑的静寂,回过头去,竟看到哥哥僵立着,眼睑低垂,双拳紧握。
“暮……风……”她手足无措,仓皇地来到哥哥面前,捉住哥哥的袖子问,“怎么了?”
“……”袁暮风略略抬眼,看了妹妹许久。
“暮风……在生我气吗?”袁夙夜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的眼,“在气我……刚刚骗你吗?我其实……其实不想……不想你担心,”她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我并没受什么惊吓,因为那之后很快就睡着了,真的,哦……那状况还真的是很夸张呢!呵呵、呵呵……”那抹笑垂死般地轻战,无力而倔强。
长久的沉默后,袁暮风叹了口气。“你‘其实’了两次。”
“……啊?”
“你‘其实’了两次,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袁暮风嘴角轻扯,“这代表你现在超级慌张且不自信。啊!我是不是该放面镜子在你面前,让你也看看自己的笨蛋样子呢?”
袁夙夜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哥哥这张转瞬间即不见一丝阴云的脸,不知道该不该很配合的傻笑。
袁暮风猛然间用额头撞了一下妹妹的,然后笑着擦身走过,进入房间,边走边四处张望。“药箱放在哪儿了?”
袁夙夜转过身,静静地望着哥哥的背影,有些惶惑。
“药箱在哪儿?”袁暮风又问了一遍。
袁夙夜微微惊跳了一下。“啊,”她慌乱地扫视了一下房间,“……我这里有那种东西吗?”
“当然有,你在搬进来的时候,我塞进你行李的。”
“是吗?”袁夙夜从床底下拽出巨大的杂物箱,开始翻找,在最下面挖出一只白色小箱子,“这个?”
“嗯,”袁暮风接过药箱,蹲身在床下,拍拍床,抬眼对妹妹说,“坐下。”
袁夙夜机械地坐下,怔怔地伸出双手任由他帮她处理伤口。辛辣的痛感传来,她不得不紧咬牙关。
“不要一直说谎,偶尔也对我讲句真话吧。”
轰隆隆——
忽而雷声阵阵。
袁夙夜惊惧地抬起头看窗格子外那阴沉的天,以此来掩饰听到那句话的惊慌。
老天,哥哥可能……很可能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笨,搞不好还相当聪明呢!怎么办?
N大校园里一栋蓝灰色建筑中传出女教授不悦的斥责。
“袁夙夜,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这是课堂?迟到了还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你是不是以为所有老师都会纵容你,啊?”
教室里所有的学生都转向袁夙夜出现的那个门口,其中,有人在偷笑,有人在耳语,也有人习以为常地冷眼旁观。
袁夙夜将厚厚的笔记本抱在从胸前恭恭敬敬地弯身向发怒的老师道歉。“对不起,我迟到了,之后我会多加注意,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多加注意”,她能够做到,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尽管如此,她还是诚意地说着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真诚的态度是浇熄怒火的甘霖——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老师面色稍稍缓和。“你大概对每一位老师都这么说吧?”
没错!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袁夙夜把身体压得更低。“对不起。”
“下次再迟到的话,那绝对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老师指了一下门边的位子,“坐吧,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袁夙夜站直身子转身走向教授所指的位子,那是个看上去完全被孤立远离人烟的所在,与之最近的同学也隔上三个位子。
“这样就放过她啦,真偏心!”“是啊,换做别人才不会这么轻易就饶过呢!”“算了吧,这种事以后还多着呢!”“只不过是成绩好一点点,有必要像神仙一样供着她吗?”“就是嘛,不过就是个书呆子而已!”“真不知道老师们是怎么想的!”“欸!你们看见没有?她竟然戴黑手套欸,真是有病!”“咦?真的耶!”……
细碎的议论声充斥着整个教室。
“安静!”老师又开始咆哮了。
这一切没有影响到袁夙夜,她只是安静地坐下,手伸进口袋摸索原子笔,动作有些小心,有些笨拙。
此时,她旁侧桌下探出一只手,轻轻放一根笔在她面前。袁夙夜微微蹙眉转过头去,只见曾雨萌俯身正蹲在桌下朝着灿然地笑着。
“不打算出来吗?”她轻声问,并且拍拍身边的椅子。
“怎么会?我疯了么?”曾雨萌利落地钻出来在她身边落座。
袁夙夜帮她把额前的乱发梳理到一侧,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的侧脸说,“我看没疯也差不多了,敢这样招摇地坐在我身边是需要勇气的,我这么讨人厌,你沾上我小心以后再也交不到朋友。”
“朋友?有你一个就够啦!”曾雨萌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说,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袁夙夜在听到她的话语时怔愣的反应。
“你……你不担心会被排挤吗?”袁夙夜盯着她忙碌的背影问。
“排挤?”曾雨萌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随即舒展开来,笑着说,“那就让他们排挤个够喽,反正我不在乎!”
“可是几天前你还在劝我要合群儿呢。”
曾雨萌偏头苦思。“我有那样说过吗?就算有,也只是要你合群儿,又没说过我需要。”
袁夙夜苦笑。“喂,小姐,你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吗?”
曾雨萌立刻回道:“孔夫子说的未必都对。”
“我承认,但我不觉得你有必要因为我而树敌。”袁夙夜说话时眼神中带着淡淡的不安。
“不会啦,不会啦!”曾雨萌笑着把手挥舞成赶苍蝇状。
不会吗?袁夙夜的眼眸幽深如海,静静地望着这个比她整整大了两岁却想法幼稚到可以的女孩儿。她真的能不受牵连吗?
“欸!”曾雨萌突然抓起袁夙夜的手,纳闷地盯着它们使劲看,“虽然阴着天有点凉,但也不至于要戴手套吧?”
“啊,”袁夙夜挑了挑眉,故作随意地收回自己的手,“最近上网看到有贴子说这样能保养手部肌肤,想试试看。”
“真的?那我也要试试!”
望着雨萌好奇和欢喜的脸庞,袁夙夜的心有些抽痛。她的耳畔响起哥哥的话——“不要一直说谎,偶尔也对我讲句真话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说谎话了?是失忆之后,还是九岁之前,或者她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这样做只是不愿他们担心,不想让他们难过,但也许这只是用来掩饰自己邪恶灵魂的借口,或许她用重重叠叠的谎言把自己也给骗了。
手肘被人轻碰,让袁夙夜稍稍收回思绪,头转向雨萌,以询问的眼神注视她。
“你在发呆吗?”曾雨萌关切地问。
“嗯?”袁夙夜微微勾起唇角,“是啊。”
“在想什么?”
“在想人为什么喜欢说谎。”
“这个嘛……”曾雨萌摆出冥思状。
袁夙夜迅速回想刚刚充塞进耳朵成为瞬时记忆的老师的那些话语,然后低下头以惊人的速度记在笔记本上。
“大多数时候是想保护自己吧,”曾雨萌突然说。
袁夙夜的手微微战抖,头恍惚地转向雨萌。
“反正我是这样的,在不小心摔碎花瓶的时候,或是弄丢妈妈电脑里的文件的时候,还或者是偷拿了家里的钱的时候,这些时候如果不说谎,我会死得很难看的!”
“曾雨萌!”老师终于不耐烦地大喊。
“有!”
老师一指门口。“闭嘴!”
“哦。”曾雨萌垂下头,吐了吐舌头,闷头抄写笔记。
袁夙夜把自己的笔记本朝雨萌的那侧挪了挪,此时的她眉头愈发紧锁。
以雨萌的性格而言,怎么可能不受牵连呢?但是,她可以坐视这样的事一再发生吗?她有资格拥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吗?不是一再对自己说着“不要太接近人”这样的话吗?为什么偏偏要固执的留雨萌在身旁?
人类,真的不可以一个人活下来吗?
“啊!”曾雨萌忽然大叫,“昨天是怎么回事?通话到最后你为什么都不说了?”
袁夙夜悚然一惊。昨日的种种仿佛又重现眼前,那幽深的巷道,斑驳的砖墙,淋漓的大雨,残酷而狰狞的脸,还有数双正撕扯她一副的手……像是电影的残片,时断时续。
“夙夜?”曾雨萌拽拽她的袖子,“喂,没事吧?”
袁夙夜僵硬地转过身去,努力扯动自己的嘴角准备编出又一套谎言。
“曾雨萌——”
“有!”
“出去!”
“哦。”
曾雨萌绕过一排桌椅朝门口走去。
袁夙夜望着她背影,内疚了。
不成想在雨萌会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猛然间回过头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袁夙夜,你要再看下去的话,我会请你一并出去。”从身后传来老师的话语,声音极为不悦。
袁夙夜这才意识到她一直盯着门口发呆。回过神来后,她起身对着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老师,我要早退。”说完,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袁——夙——夜!”
即使站在楼外也可以听到老师暴怒的狂吼,袁夙夜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她注定要挂带这门选修课了。
“哈哈哈哈……”
这该不会是雨萌的笑声吧?会不会太招摇了?
走出教室,她扬起头,看到曾雨萌正站在光影中,美美地等着她。
“别再笑了,”她笑斥雨萌,“如果我毕不了业,那全都是你害的。”
“嘿,你没必要也跟出来吧?那老太婆会恨死你的。”
“不要这么说,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值得我们尊重。”雨萌好像已经忘记刚刚的问题了,这样也好……无需担心自己的谎言会否被拆穿,也不必承受说谎后的愧疚。
“可是,她在欺负你!你没看出来吗?”
“那还不算!”
曾雨萌眼睛瞪得溜圆。“喂!你是专门出来气我的是不是?”
“生气了?”
“很生气。”
袁夙夜顿了一下说:“我只是想说,她并没有特别针对我,而且她批评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曾雨萌把嘴巴撅得老高。“可是她说的和做的都很过分。”
“我并不觉得。”
“你倒是很通情达理哦。”
轰隆隆——
雷声又开始轰鸣。
又要下雨了吗?
袁夙夜抬头仰望。
乌云如潮水般涌来,而乌云之下被狂风包卷而来的是什么?会不会是她躲也躲不过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