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咏叹》糖果之心

6、第5乐章 关良

　　晨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间射进，光影中微小的尘埃轻佻地舞蹈，妖娆又魅惑。光束投射在床上，呈现一片莹白，将睡在之上的袁夙夜的脸衬得柔和恬静。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时间为六点一刻，这意味着她已经睡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关良靠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呵欠，慵懒地仰头小憩。
　　“呜……呜……”手机开始振动。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放在耳边。“喂？”
　　“阿良，不是告诉过你6点前必须到公司来吗？”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回答，“不过我今天临时有事去不成。”
　　“什么？你想放弃这次的试镜吗？这可是E&B的产品广告啊，代言费是六位数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快点过来！不来……你就死定了！咔嗒，嘟……”
　　他把手机扔到一旁，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准备继续睡。
　　“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他睁开眼朝床上望去，视线停驻在床上那个不知何时醒来并且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少女的脸上。
　　“是因为我才耽误了你的工作吗？”袁夙夜又问，眼睛微微眯起来抵御眼前那一束过于耀眼的光芒，也因此她无法清晰看到关良的容貌，分辨不出他的表情。
　　关良将视线移开，抓起身旁的一套衣服丢到床上，那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穿上，走吧。”说完朝卧室外走去。
　　“……”袁夙夜看了一眼那套衣服。很明显那是女式的，而且是崭新的。“那个……”
　　关良停下来，不耐烦地回望她。
　　袁夙夜垂下眼，沉思片刻，复又扬起头，伸出一指，指了指薄被下不着寸缕的身体，问：“我的衣服是……谁……”她的脸微微泛红，无法再问下去。
　　关良冷冷地说：“这里只有你和我，如果你确定不是自己脱的，那就是我。”
　　“所以……你是说，我没有被流氓脱掉的衣服最后被你脱光喽？”袁夙夜忽闪着大眼睛呆呆地问。
　　“有问题吗？”关良的脸有些阴沉。
　　“……”问题大了！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女的吗？脱掉人家衣服还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袁夙夜试着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无法说出抗议的话。能怎么说呢？毕竟那是她的恩人啊！恩人？这是几百年前的流行语了？老天！她真要疯了。她认命地耷拉下头，盯着纯白的床单发呆。这么干净的床单应该很怕被人弄脏吧？是了，昨天她真是脏得可以。……耶？脏？那现在呢？她撩开被子，怔怔地盯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身体。很想尖叫，真的。
　　“砰——”，门应声关闭，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袁夙夜错愕地抬起头望着已关上的门。
　　一般人不会这么满不在乎地脱掉女孩子的衣服吧？一般人也不会这么满不在乎地为女孩子洗澡吧？一般人更不会在做了这些事之后依然表现得满不在乎吧？……或者他不是一般人吧？真是见鬼了！
　　还有，还有，她需不需要担心已经失了身呢？第一次应该会感觉疼的吧？对于此类知识，她尚属幼稚园水平，换句话讲，她是个常识白痴。
　　啊，回去后要不要买本书研究研究呢？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在视线触及到镜中的虚像时，身体瞬间僵直。
　　镜子里的她，肩上和腿上都有明显的抓痕，表明昨天的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她双拳紧握，指尖传来的痛清晰而深刻，有种皮肉迸裂的感觉。抬起双手，她木然地将它们在空中慢慢翻转，看到断裂的指甲固执地粘连在上面，缝隙间瘀血已然乌黑。
　　视线扫到镜中映出的电子钟，她深呼吸。“好了，没事了，回家吧，上午还有文物保护概论的课要上。”
　　换好衣服，打开门来到客厅，她看到那个人坐在阳光明媚处翻看时尚杂志，那样子有些蛊惑人心的柔和漂亮。
　　他有一张她所见过的最帅气的脸：皮肤光洁白皙，是连女孩子都嫉妒的那种；五官精致无可挑剔，是让人看了就会失神的那种；头发柔软而泛着金光，是所有人都向往的那种。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个发光体，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饥不择食连她都想吃掉的地步吧？嗯，应该不会。
　　意识到这样看人有些不礼貌，何况她对耀眼的东西似乎有着天生的排斥，所以她仓皇地撇开眼，躲开那有些过强的光。“请问……”
　　关良没有抬头，只是扬起手，指了一下身后，说：“门在那儿，请自便。”
　　袁夙夜轻咬下唇，眉头微蹙，走到他对面，深深鞠了一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还有，很感谢你一夜的照顾，希望有机会可以报答你。我叫袁夙夜，是N大考古系的学生，至于衣服……我会洗干净快递过来。”对于他的冷漠，她已然感受深刻，稍稍识趣的人都该意识到任何一点接触对他来说都是打扰。
　　“不用了。”
　　冰冷的话语将他的不耐烦表露无疑。
　　“……那我付钱好了。”窒闷的气氛让袁夙夜感觉空气都会刺伤人。她默默地走到门前，旋转门把手，迈步走出去。站在门口停留片刻，轻声说：“再会了，关良。”然后，关上门。
　　再会？从不曾用过这样的字眼。
　　有些赌气的意味，这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几秒后，关良慢慢转过头，神情有些惶惑，然而当他的视线由房门移至另一侧的墙壁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白色的墙壁上唯一的装饰是他的巨幅照片，下脚的签名是——关良。
　　真不该放任尚亿把房间搞成这样。

　　从关良的公寓出来后，袁夙夜茫然地看着街景发呆。
　　“汪汪！”
　　她循声望去，看到小黑正从墙角处朝着她奔来，像是久久失去联系的小兵终于找到了组织。她蹲下身，迎抱它的身体，感觉它暖暖的呼吸。“等很久了吧？”她在它耳畔轻语。
　　小黑兴奋地摇着尾巴。
　　“看来你还是听不懂我的话，”袁夙夜抚摸着它的背说，“你以为我在说‘我们回家’，是吗？……我要说的是，怎么办？我只知道这里是槐树街103号，可具体在哪个方位我不知道了。要怎么走才好呢？”
　　小黑朝着太阳的方向叫了两声。
　　袁夙夜抬头望去，她依然感觉陌生，然而却微笑着说：“但愿你是对的。”她迈开脚步，阳光拖长她的影。
　　小黑迅速地跟上。
　　袁夙夜边走边说：“我跟你说，我身上没有钱，因为包包掉了，搞不好我们要走到中午才能到家哦。”还好她并不是孤单一人。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她扭头对小黑说：“对了，小黑，要不要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啊？要听吗？从前啊……哈，好象所有的故事都是这么开头的！从前啊，有个老妇人，她总爱笑着对所有对她表示好意的人说：‘谢谢，不用了。’然后回到自己四面透风的家……”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忽弱忽强，引得早起出行的人好奇地张望。
　　“……夜里，厚重的雪压倒了她的房子。她从废墟中爬出，朝着远处亮灯的窗子挥手，她只能挥手了，因为倒落的木头上的钢钉刺破了她的喉咙。不久，在落雪的沙沙声中她孤单的死去。”袁夙夜弯下身去，对着小黑问：“嘿，你觉得她在死前在想些什么？……在想也许该接受别人的好意吗？……不，她在想我已经向邻居和好友们道过别了，虽然只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挥手。”固执着不肯接受他人的帮助，或许只是因为她太清楚温言暖语背后的眼光有多么冷漠，她太清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说出“需要帮忙吗？”这句话只是种礼貌而已。
　　不算耀眼的太阳升起来了，但雨后的清晨自有些清冷。
　　她想拉高衣领，指尖却在触到衣料的瞬间传来剧痛。
　　“汪汪——”
　　小黑叫着朝前狂奔。
　　不远处，她熟悉的街景如绢画般展开，让她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

　　走过长长的街道，步上曲折的石阶，老旧的公寓楼渐渐近了。在锈迹斑驳的公寓门前静静站着一个人，身影有些孤单。
　　“暮风？”她微感惊讶。
　　袁暮风猝然转头。
　　一刹那，袁夙夜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由无神到恍然再到惊喜与安心，然后，她的喉咙有些发紧，眼眶有些酸涩。下一秒她被袁暮风抱在怀里，这才发现，她连动都不能动了。
　　暖暖的胸膛，厚实的肩膀……
　　“哥哥真的长大了。”她笑了。
　　袁暮风松开手臂。“真是吓死我了！昨天晚上接到老头儿的电话，他说你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我就立刻赶过来……”他的视线落在妹妹颈侧微微泛红的抓痕上，焦急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在这儿守了一个晚上？”袁夙夜一把抓住哥哥的手，冰凉的。
　　在被抓起手的同时，袁暮风发现了袁夙夜手上的伤，他反手将她的手捉住。“发生了什么事？”
　　袁夙夜试图躲避哥哥的逼视，却还是在不经意间瞥见他眼中的疼惜。“……昨天……下雨来者，我骑车不小心撞上路边的石头，……在医院呆到现在。”
　　“是吗？”袁暮风定定地望着她。
　　“……”这一刻袁夙夜才意识到自己的谎言有多么的漏洞百出：如果是骑车摔倒，伤到的应该是手掌而不是手指；如果去过医院，伤口应该是处理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有，她要如何解释随身带的包包和手机不见了呢？袁夙夜，你是笨蛋吗？
　　“小夜子，”袁暮风微微颤抖，“说真话！”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很明显地听出他在生气。
　　要说真话吗？
　　怎么可能？
　　袁夙夜灿然一笑，闪亮的眸光如清晨的阳光一般耀眼。“遇到很糟的事了呢，回家时包包被抢了，撕扯时手指擦到墙了，然后……我好像是很不争气地睡着了，呵呵，后来被巡逻的民警发现了，所以我没在雨里睡很久啦！”最接近真实的谎言才是最完美的，这一点她差点儿就忘掉。
　　她笑着仰起脸，勾起的唇角却在视线触及哥哥苍白的脸色时僵住了。她忘了，对哥哥而言，她哪怕只是受到一点点的伤害都是不可以的。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她故作轻松地说着，表情愈渐黯然，“我真的没事，会好好的……”
　　袁暮风呆立不动。
　　“暮风……”说句话吧，无论什么都好。这样我才能继续说谎，才能安心地说谎，这样我才能确定我的谎言是无懈可击的，而你是幸福的。说句话吧……
　　长久的沉默……
　　“我会保护好自己……会让你们安心……会……”在说些什么，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原来，这一刻的惊慌并不亚于昨日。
　　“我决定了，”袁暮风突然开口。
　　“呃？”袁夙夜愕然地望着他。
　　“我要搬过来和你住。”
　　“欸？”
　　别……别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