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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乐章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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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下午,袁暮风因为要参加月考而早早返校,袁翔则因为杂志社催稿而不得不闭关“爬格子”去了。顺便说一声,其实这位中年大叔是个半红不紫的三流小说家,除了一年两部的小说外,他还会为一些杂志撰稿。
至于袁夙夜,她也许是最闲的了。上午10点多起床,吃了几片吐司面包后坐在阳台上翻看《考古学通论》。
五月的阳光有些耀眼,但洒在她身上所呈现的光晕却是异常的柔和自然,小黑慵懒地睡在她足侧,发出轻微的鼻鼾。
特别想说:嘿!已经可以想象到她六十年后的样子了!老天,这像十七岁女孩儿吗?!
哦,没错,她才十七岁。这样年纪的她原本应该和孪生哥哥一起读高二的,但她却硬是在小学、初中时实现了跳级升学,因而比旁人要早两年上大学。个性中偏执的部分总是会使她做出些迥异于常人的事,但她不曾向任何人解释,也不曾期待任何人理解。
“小夜——”
袁翔的声音从他客厅里曲折传来。
“嗯?”
她不甚在意的应声,视线未从书页上稍移。
“小风已经走了吗?”袁翔语气中透露出怀疑。
“嗯。”
“那他的课本为什么还在这里?”
“啊?”她的头又开始痛了。
笨蛋哥哥!
她骑着单车沿着狭长的林阴小道行驶,小黑则速度一致地随着她在人行道上奔跑,显然她的骑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这让习惯了慢跑的小黑有些吃力,舌头被拖在嘴巴外面一晃一晃的。
她眉头有些纠结,思考着哥哥有几成可能是故意留下课本想骗她去学校。
行至转角处,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被身后的几个同样骑单车的少年吸引。原本是为了避开嘈杂的人流车流才选择这条路的,没想到竟然意外地同行者这么多。不去思考过多,她只是单纯地讨厌拥挤,所以她低头对小黑说:“加油喽!”继而她身体前倾,脚上用力,不一会儿单车如风似电般闪过,耳畔的风变得狂野,眼前的路变得摇晃。她回过头去,看到那一群人已经被甩在很远的地方了,于是,她心情骤然愉悦,微笑着看沿途风景一闪而过。
久久,她缓缓地放慢了速度,温柔地瞥向一旁不停粗喘的小黑。“我平时是不是太宠你了?只跑上这么一段儿你就呼哧带喘了?”
“汪汪!”小黑朝着她吠了两声,似乎在表示深深的不满。
“好了,就快到了,你瞧!”她一扬指,路的尽头承衍中学的大门隐约可见。
单车慢慢停在警卫室旁,她下了车,极为礼貌地向值班人员躬身。“我是来送哥哥遗落在家的书的,之前我爸已经通过电话跟班主任王老师打过招呼了。”
警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严肃地问:“有带证件吗?”
有谁会跟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孩儿要证件呢?算是服了他了!但,袁夙夜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很用心地在包包里翻找,不疾不徐地问:“学生证可以吗?我只带了这个。”她把证件交到警卫手中。
警卫的眼睛顿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看学生证,再看看她,看看学生证,再看看她,重复了好几次。
“请问,我可以进去了吗?”袁夙夜依旧彬彬有礼。
“啊,可以,”警卫慌忙应声,然后好奇地询问,“……呃,你真的已经是大学生了?”
“是的。”袁夙夜轻轻点头,举止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倨傲。她转身欲走时,瞥见跟在她脚边的小黑,犹豫着问了一声:“请问,我可以把它带进去吗?”
警卫立刻板起面孔。“不可以。”
“哦。”袁夙夜微微俯身,拍拍小黑的头,对它说:“听好,我要进去一下子,马上就回来,你要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能乱跑喔!”
小黑呜呜地叫了两声,转身退到单车旁,把身体卷成面包圈儿状假寐去了。
人与狗微妙的互动让一旁的警卫看傻了眼。
袁夙夜迈步走进校园,眉头微微蹙起,而这源于路旁那些过于稀有和瑰丽的花木,源于那些过于奢华和精致的欧式风格的建筑,对一所中学来说,它们都太过张扬了。她不喜欢这些,学校本该是朴质和内敛的,否则就偏离了教育的本质。于是,她加快了脚步,拾级而上,走进主楼。按照老爸的嘱咐,只要穿过主楼后的连廊就可以到达哥哥的教室了。然而,当她经过光影交接处时,却被一个遗世独立的背影攫住了目光,止住了脚步。
那身影有些落寞,有些傲岸,有些不容人欺近的冰冷,以至于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应该是学生吧?穿着校服的。被罚站吗?还是在等人?总觉得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不希望外人打扰。她犹豫着是否该选择走另一条路。
下一秒,他转身朝向她,微怔。
啊,看来已经不必绕路了。
袁夙夜朝他微微点头,轻缓地迈开脚步从他身边走过。
“喂!”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不解地扭头,以询问的眼光回望他。
“呃……”他的神情有些尴尬。
袁夙夜扭转身体,朝向他,此时她才发现他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出于礼貌,她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
那人的目光却因局促而偏向了一旁。
老天!她这才注意到他拥有一张如此可爱的娃娃脸,比她家里那个孩子气哥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皮肤莹白犹如初生婴儿,睫毛卷长若黑色扇羽,睛眸闪动似暗夜星辰……嘿,漂亮得有些离谱了吧?
太过眩目的事物不适合她,所以她低垂双眼,然,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胸前的卡片,她的身体瞬间僵直。
因为那上面写着三个醒目的字——叶谨扬。
她将手探到包包里摸索,手指在碰触到之前拾到那枚胸卡时被别针轻轻刺痛。她认定他是当日槐树林中打者之一,因为他脸上身上没有受过伤的痕迹。眼神忽而幽深,她并不担心自己被发现、被报复,只是不愿想像他伤人的样子,而这仅是出于移情作用,她会不由自主地把他与哥哥的影像重合。
“谢谢!”
这是叶谨扬迟疑了许久说出的话,有些突兀和慌张,让她茫然。
“……?”
此时,从主楼里传来碎乱的脚步声。
他们同时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身穿整洁套装的女老师踩着高跟鞋朝这边奔来。“叶谨扬,赶快回教室!”
难道他在跷课吗?今天不是周日吗?难道他们学业已经繁重到连周日都被剥削了吗?啊,想来应该是吧,就连正在读高二的暮风都要赶回来参加月考,何况是高三应考生呢?
就在她发呆的当儿,她的手被牵起,身体被带着奔跑,如风般地奔跑。
恰在此时,连廊尽头的学生会室里,某个身影依窗而立,静观廊上一举一动,风吹纱动他微微勾起的唇角隐约可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错愕地转头看向前方,看着带她狂奔的那个人的背影,那个叫做叶谨扬的人的背影,有些迷离,有些恍惚,也有些眩目和张扬。
他是个坏孩子,他有她不曾有的气质,而那也许是极吸引人的,她如是想。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她从不曾给自己做坏孩子的权利,从不曾有过。但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渴望放纵的,也许……这如风般自由的感觉是她企盼已久的……碎发在风中狂舞,景物在眼前变化,她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被牵着的手轻轻回握住对方。
一瞬间,世界变得美好。
转角处,叶谨扬突然止住脚步。
她则因收势不及硬生生撞在他身上,额头擦过他的唇。她扬起头,眨眨眼,瞥见他嫣红如晚霞的脸。
“咳、咳,”叶谨扬慌忙松开手,“对不起,不小心把你也拽着跑了。”
袁夙夜大方地耸耸肩。
“不说话吗?”叶谨扬问。
“说什么?”袁夙夜忽闪着大眼睛反问。
叶谨扬垂下头,终于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糟糕的问题。
袁夙夜双手交叠放在身后,悠闲地倚在墙上,偏着头看他。“为什么对我说谢谢呢?”她想他之所以会拽着她一起奔跑,并非如他所言只是简单的出于“不小心”,而是为了等她问出这句话。
叶谨扬抬起头,迅速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向他处。“因为那天……你帮了我。”
啊?袁夙夜一个不小心险些跌倒。“嘿,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就算帮也不是帮他吧?
“我没搞错,”叶谨扬忽而直视她,严肃地说,“是你没错!就在5月6号傍晚。”
袁夙夜又是一个趔趄。不会吧?有必要记这么清楚吗?难道他要把那天当作纪念日追忆吗?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天帮他的是不是她,或者她帮的是不是他。嘿!这对于她来说也不是重点啦,她可从没畅想过有一天能当上什么“见义勇为英雄”身披绶带胸戴红花接受嘉奖。退一万步讲,是她搞错了,被打得那个男孩儿伤得并没有那么重,加上恢复能力也超强,而且好死不死被她又撞上了,还是眼前的叶某某,他也没必要非得要她承认吧?何况事发那天他表现得那么跩,根本就不像是会感恩的样子啊!
叶谨扬有些尴尬,退了两步说:“我只是想说这些。”
“啊?……哦。”袁夙夜从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愕然地点头。老天!他拉着她跑了这么久,又迟疑了那么久,难道就只为说这几句话吗?这孩子也未免太可爱了吧!(喂!你以为你很老吗?)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我要走了。”
“等等!”袁夙夜突然想起手中一直握着的东西,向前迈了两步,走到他近前,伸直右臂,拳心向下,说:“手,伸过来。”
叶谨扬皱了皱眉,犹豫着该不该听她命令。
见他不动,袁夙夜反而笑了,拳头翻转,轻轻摊开,那枚胸卡便赫然呈现,金属质的边沿幽幽泛着光。“不要了吗?”
叶谨扬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它上面,这一刻,他眼中的迷惑是如此明显。对他而言,遗失胸卡是常有的事,可从不曾被人这样保管着,并且以这样的方式交还他。他机械地伸出手,取回来,低垂着头看了它许久,仿佛那是很陌生很奇怪的东西。
“东西失而复得,才倍感珍贵,”袁夙夜的双眸晶亮,半开玩笑地说,“不要再弄丢喽!”说完,她转身沿着来时路返回,潇洒地背对他挥手。
此时,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巨闪,映得她的背影极亮。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看着她。这样的情景,在他初遇她的那天也曾见过,那抹亮丽身影之后静静跟随着……一个瘦弱的忽隐忽现的小影。
袁夙夜顺利地找到了哥哥所在的教室,敲敲窗将他视线引过来,然后将课本放在窗台上,转身离去。
原来,承衍的学生真的在上课。
她深深地为他们叹息了一声。
“小夜子——”
笨蛋哥哥竟然在兴奋地大喊!该死!
“袁暮风,你给我坐下!”
老师在呵斥他吗?
她霍然转身。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她可以看到哥哥旁若无人地朝她边挥手边喊叫。
她深吸一口,大步走回窗前拿回课本,继而来到教室内,从老师身边擦过直直地走到哥哥面前,不理睬周遭纷乱的人语,倾身在他耳畔说:“袁暮风,如果你再大喊大叫的话,你就死定了!”
然后在袁暮风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已回身走上讲台,对着目瞪口呆的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缓缓起身后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地说:“我是袁暮风的妹妹,刚刚很对不起,影响了您上课,请您原谅。”
老师被她突如其来的礼貌而冰冷的言行惊得语不成句:“啊……那个……没关系……没事……”
学生们哄堂大笑。
袁夙夜则猛然转身以最森冷的目光扫视了一眼他们。
接触到她目光的人们纷纷噤口。
在众人注目中,袁夙夜冷傲地走出教室,消失在连廊的尽头。
雨点滴答落下,她带着小黑离开了承衍中学,不曾注意到的是……
身后那远远尾随的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