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咏叹》糖果之心

3、第2乐章 家人

　　伴着袁暮风越来越频繁的催促和抱怨，周末终于来到了。袁夙夜牵着小黑走到楼下，骑上单车，沿着长长的林阴大道缓行。小黑依旧跑在她的右侧，这已经是它的习惯了。
　　空气中弥散着青草的芳香，清新醉人，仿佛在有意迎合人们的好心情。呃，可是就是会有那么一种人喜欢做煞风景的事！你瞧！手机响喽！
　　她停下来查看，发现是一组陌生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她把手机夹在耳下。“喂？”
　　“……”
　　“喂？”
　　“……”
　　没有挂机，也没有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嘛！袁夙夜有些不耐烦，难道又是好事同学无聊的骚扰电话？“如果再不说话，我就要挂喽！”
　　“咔，嘟……”
　　不会吧？他（她）竟然先于她挂机，有没搞错！袁夙夜怒瞪了自己的手机一眼，把它丢进包包里，然后弯下腰以食指敲敲小黑的头，说：“嘿，好像我的人缘儿真的不是很好呢！”承认吧！你真的很讨人厌！这样的骚扰电话好像接到不止一次了喽！
　　小黑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路的前方，原地踱了两步。
　　“抱歉，我又把你当成人了，苛求你能听懂我说的每一句话有些离谱了。”袁夙夜自嘲地摇了摇头，重新驱动单车在路上慢慢杠悠。

　　到达她与爸爸哥哥共有的那个家时，已经接近晌午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在踏入的那一刻，一件重物飞扑过来，险险将她扑倒。
　　“袁暮风！”她艰难地大吼，无力地抵抗着来自某人热情的拥抱。
　　袁暮风把头窝在妹妹的颈后孩子气地偷笑。
　　“小黑，咬他！”袁夙夜无助地求援。
　　“它才不会咬我呢。”
　　小黑似乎对这样的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它自顾自地走到沙发旁将身体蜷缩起来，呼呼大睡去了。
　　嘿，我白养你啦？
　　袁夙夜大翻白眼，任命地放弃了挣扎。
　　他们的父亲袁翔穿着围裙拎着大汤勺从厨房里出来，见此情景，双眼一亮，大喊：“呀、呀，小风，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以忘记老爸呢？”
　　听到这个句话时，袁夙夜的头都大了。不会吧？连老爸都要来凑热闹？她拼命拽开袁暮风的一条胳膊，对着正向她猛扑过来的中年大叔袁翔出言警告：“站住！否则我立刻走人喽！”
　　袁翔一个收势不及结结实实地撞在相拥的兄妹俩身上，三个人一齐跌倒在地。
　　被压在最下方的袁夙夜，静静地接受了现实——她的家人没一个正常的！
　　她弯转头去，看到她可爱的老爸正贼贼地笑着，而孩子气的哥哥正很努力地想要支撑身体。
　　活该！
　　欸？这句到底该送给哥哥，还是她自己呢？
　　算了，差不多啦！
　　“嘿，老头儿，你也该起来了吧？”袁暮风不耐烦地说。
　　“可是这样比较舒服嘛！”拖延战术在持续发挥效用。
　　“喂，”袁暮风用肘部撞了撞老爸的腰，“我算过喽，你还有一个月零十天就四十二岁了，别再玩啦，中——年——大——叔——”最后四个字被说得超级大声。
　　“你、你……你目无尊长！”袁翔狠狠地给了儿子一记头槌，气恼地站起身来。
　　“是你为老不尊吧？”袁暮风一边抱怨，一边揉着被打得生疼的后脑勺狼狈地爬起，然后扭过头去对妹妹说：“今天老头儿做了……”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发现……
　　他的妹妹竟然睡着了，唇角带笑。
　　袁翔睁大双眼。“不会吧？这样也能睡着？”
　　袁暮风怒瞪老爸，将一根食指竖起放在嘴巴前方，示意他闭嘴，然后俯身抱起瘦巴巴的妹妹，向她的卧室走去。
　　袁翔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挥了挥手中的汤勺，问：“喂，我那一锅的排骨怎么办？”
　　“嘘——”
　　耶？儿子竟然只回了他一个字！那到底要怎么办嘛？袁翔望着儿子的背影愤愤不平地大叫：“袁暮风，你不孝！”
　　袁暮风没有再理睬身后叫嚣的老爸，径自把妹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望着妹妹含笑熟睡的脸庞，他心底腾起莫名的不安感。

　　黄昏时分，袁夙夜幽幽睁开眼，看到夕阳打在窗格上透射出的暧昧光影，不禁叹了口气。怎么又睡着了呢？
　　她按下手边的按钮，床头灯亮了。瞥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时间显示是下午六点三十三分。
　　袁夙夜！你干脆改名叫猪得了！不，猪都比你勤奋！
　　她懊恼地敲敲头，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卧室。
　　客厅里的灯亮着，袁翔和袁暮风盘腿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电视节目，只是电视音量被调得极小极小。这情景太过温馨，并不是适合她。她这么想着，走过去，在哥哥的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调大。“爸，暮风，你们该叫醒我的。”
　　“哈？”袁翔的注意力由电视节目转移到袁夙夜身上。“哦，当然是这个不孝子不许我叫的啊！”他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仿古钟，吃惊地说：“老天！你怎么睡到这个时候？”
　　袁夙夜随手从旁边的果盘中拿了一个樱桃搁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突然觉得很困喽！”
　　在她说话的当儿，袁暮风一偏身倒在她肩上，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用头蹭来蹭去。
　　袁夙夜大皱其眉。“嘿！袁暮风，你很重欸！”
　　“让我靠嘛，你都一个星期不理我了。”语气中饱含不满及埋怨。
　　袁夙夜在哥哥头上轻拍了两下，温柔地说：“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不是三不五时地在和你通电话了吗？”
　　“可那都是我在打电话给你啊！”
　　“哦，是那样吗？”想打混过去似乎并不容易呢！袁夙夜状似认真地摆弄手中的樱桃梗。
　　“下周要来看我。”
　　听上去，很像是命令哦！
　　“嗯。”她并不是不想见哥哥，只是单纯地很排斥中学而已。那个地方不曾为她留下任何称得上美好的印象。为了提前完成中学阶段的学业，她不得不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以至于在那段时间里，她没有朋友，也不太与人交谈，被所有人称为怪胎。怪吗？算是吧，不然怎么会在高考考场上呼呼大睡呢？哈，老天知道，那可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所以当她拿着仅有575分的成绩单站在办公室门口时，跌破了所有老师的眼镜；所以当她在志愿表上填写N大时，连校长都心有不甘；所以当她拿着毕业证书微笑着走出校园时，几乎所有认识她的学生都认为她疯了……只有她自己恬淡一如往常。
　　“欸……欸、欸……”被冷落在一旁的袁翔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朝着兄妹俩不停地挥手，很努力地想要也加入其中。
　　袁暮风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老爸。“老头儿。”
　　“欸！”袁翔兴奋地点头，那样子像极了等待喂食的小狗。
　　袁暮风斜睨着他说：“你好像忘记做晚饭喽。”
　　袁翔的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沮丧地轻斥：“不孝子！”然后，耷拉着双肩走进厨房去忙活了。
　　袁夙夜轻轻勾起嘴角。她的笨蛋老爸还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呢！
　　“小夜子。”
　　袁夙夜坐起身来微微偏头转向哥哥。“嗯？”
　　袁暮风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还会经常这样吗？”
　　“嗯？”嘿！老哥，这样说话很不容易懂欸！到底是跟谁学的？
　　“不知不觉睡着。”
　　“哦，”袁夙夜笑了笑，“不会。”糟了，会不会回答得太快了？这样反而更像在说假话。“啊，好了，别说这个了？……相比之下，我更想了解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是说，还适应吗，你现在的学校？”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简直烂透了！她有些懊恼，然而在家人面前她总会显得有些慌张，有些笨拙。
　　“学校？”袁暮风呻吟了一声，沮丧地说，“可不可以暂时不要提这个，很伤感情欸！”
　　显然她的笨哥哥并没注意到她的仓惶的表情，如此轻易地被引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上去更自然些，顺势接着问：“怎么？”
　　“没去之前，承衍被说得这么好那么好，去了之后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学校漂亮是漂亮，可是死气沉沉的，活像人间地狱。老师们只看成绩，不看别的，我终于了解名次差的学生地位有多低了！”说到这儿，袁暮风愤怒地站起身，“原想阶级已经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国家被消弭于无形了，没想到这种万恶的东西竟还会在学校里出现。你不知道老师看我的眼神哦，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老天，我还以为我欠了他五百万呢！只不过是忘了几个单词嘛，用得着那么凶吗？”
　　袁夙夜微微蹙起眉头。“只有英语跟不上吗？”
　　“那个……”袁暮风开始变得支支吾吾，“还有数学、物理……”
　　恐怕后面还有很多吧？袁夙夜揉了揉微微有些发痛的头，说：“袁暮风，把你的书本准备好，今晚你别想睡觉了。”
　　她这一句话换来哥哥又一声凄厉的呻吟。
　　“咳咳，”袁翔从厨房探出头来，红着脸说，“那个……女儿啊，你这话说得有点……那个……暧昧涅！”
　　袁夙夜迅速扭过头来，眯起眼以极其危险的眼神盯着他。“你的话一点都不好笑！还有，你儿子会有现在这种烂成绩，有一半应该归功于你吧？”
　　“啊？呵呵……呵呵……”袁翔尴尬地笑笑，缩回厨房里避难去了。
　　袁夙夜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接过哥哥递过来的书包，翻出笔记本和练习册，开始翻看。她从不认为学习成绩差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也从没想过要让哥哥变得怎样怎样优秀，但如果有人以哥哥成绩不好为由而歧视他，以鄙夷的眼神看他，以恶劣的态度对待他，她绝对不能容忍。
　　她没有抬头，只是径直伸出一只手。“笔，拿来！”
　　“哦。”袁暮风乖乖地放了一支笔在她手上。
　　袁夙夜开始在笔记本和练习册簌簌地勾画和书写，暮风则颓然地趴伏在茶几上，拨弄着果盘里的樱桃。对于这个妹妹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她想，她甚至可以在十几天内把他培养成应试高手，可是……千万别那么努力哦，他还不想被拿来像新兵蛋子一样操练呢！
　　十五分钟后，袁夙夜把笔记本和练习册往哥哥面前一推。“把我写的这几页背会，还有把打勾的这些题做完，一个小时后我检查。”
　　“那个……”袁暮风开始进行最后的挣扎，“其实我的成绩也没那么差啦……那个我想说今天能不能放过我啊？”
　　袁夙夜瞄了他一眼。“想都别想。”
　　袁暮风吐了吐舌头，认命地提起笔与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文字苦苦作战。
　　手机铃声恰在骚然大作。
　　袁暮风抬起头来提醒她：“手机响了。”
　　“我知道。”袁夙夜从包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显示屏，迅速按键，关机。拜托，这年头竟然会有人对打骚扰电话这么执着！算起来，今天接到的和没接到的加在一起有四通了吧？既然有这么多时间，为什么用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却偏偏要浪费在她这个令人讨厌的人身上？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危机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