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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乐章 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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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趴睡的姿势给脊椎和周身血管造成很大负担,早起时她肢体僵硬到无法站稳,以极其怪异的身姿保持两秒钟静立后非常壮烈地摔在地板上,而且,这声响大到震醒了她昨晚一直等而不醒的哥哥——袁暮风。看着他毫无风度地大笑出来,她静静地感到安心。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陪袁暮风吃完早饭后,袁家老父就到了。看到他那双隐现青黑的大眼,就猜到他昨晚终于没有偷懒。她很负责地提醒,她和哥哥还未成年,作为父亲的他应当善尽其责,不能因为拖延文稿而丢了工作。这是因为这位中年大叔的过去简直可以用“劣迹斑斑”来形容。中年大叔很是郁闷,人家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他这女儿确是“黑心小监工”。一旁的袁暮风还落井下石一般地奸笑。这一对冤家呀!
喧闹了一阵后袁夙夜便离开了。她上午10点还有一堂必修课,必须得回去取笔记和上一堂课布置下的作业,而且小黑也已经超过20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坐上公交车,望向窗外风景,突然感觉那有些陌生。自从搬到那一居室的住处后,她就不曾改为骑车上下学,为了节省时间走得总是类直线路径,和公交车的取道不同。原来,她以往错过了这样的风景。雨后的街道带着春天独有的清新,两旁高大的法桐掩映处林立着许多装饰或低调或华美的咖啡厅和小酒吧,行人从门前经过的行人也似乎应景般放慢了脚步,有两三分闲适出现眉宇之间。
车在路口换了一个方向,竟驶进有些苍老的有些狭窄的旧街,道边的围墙上用白漆刷着“拆”字,有些刺目。她留意到街牌上写着“油香街”。几天前校园广播还以“油香街”为主题作了一期节目,破天荒地请了位很有来头的学者做嘉宾。她还记得那位学者说:“有些地方,有些人不想舍弃,是因为那里镌刻着他们的记忆。如果那些地方被毁了,那无疑是生生毁掉了那些人奋力挽留的东西……”对于这条街道,她没有太多的感情,但听到那些话时心也会被触动。她知道对她而言无关紧要的东西对他人而言则可能是顶顶紧要的,她也知道今天看似不重要的东西也许过个几年几十年就会变得很重要。
突然兴起仔细看看这条老街的想法,反正也离住处不远了,走回去也很好。不多时她下了车,走进一条攀爬着浓郁紫藤和葡萄的深巷,曲径通幽,渐渐远离喧嚣。随着步步深入,她的心跳声大作,右手搭在左手上时也感觉到指尖冰凉,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害怕在这样的幽巷里行走,会有对寂静的恐慌。其实,这条巷子和她遇袭那条一点都不像,砖墙的颜色不同,脚下石板的形状不同,就连两墙间的宽度也不同,可是她还是会害怕,怀疑下一个时刻会有只手从幽暗中伸出。这样的害怕让她有种苍远的熟悉感。她在心中默念: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
正当她犹豫着要压抑着恐惧继续走下去欣赏风景,还是转身离开取道行人熙攘处时,小巷尽头一组被丢弃的旧家具后突兀地伸出的一条腿让她吓了一跳。偶尔在电视中看到过的被谋杀后弃尸于陋巷的报道连滚带爬地出项在她脑海。天平开始倾斜,她脚步不稳地转身,命令自己装作如无其事,小声安慰自己不会有歹徒冲出来杀人灭口。然而,一连串的咳嗽却让她又犹豫了。她在进一步又退两步的踌躇后,鼓足勇气再次转身走向巷子的尽头。当她定足在旧家具后,身体忽而僵直。这个躺在角落里的人,伤得很重,嘴角和胳膊淌着血,藏青色的上衣湿黑一片。近期她好像遇到过类似的物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他竟是那此袭击事件中人,而且还是那个被称作“光哥”的金发少年,更重要的是在她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她,用那种既戒备又凶恶的眼神盯着她。袁夙夜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唯一可做的就是微抖着站在原地。
“怎么是你?”金发少年挑眉问她。
“啊?”袁夙夜呆呆地回了一个字。
“你想做什么?”
“呃……我想……”袁夙夜压抑着心底的恐惧,口齿不清地说,“我想……要不要在你胳膊上补一……”啊!是她在说话吗?
“哈,咳咳,哈哈哈哈……”
她的话让金发少年边笑边咳血。
一方深蓝色格子手帕送到他嘴边。
金发少年愣住了,不再笑,而是定定地看着对面这个呆到离谱的女孩子。
此时,袁夙夜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慌地松了手,手帕也随之掉落在地上。
金发少年捡起手帕,擦拭嘴角的血渍,然后递回到袁夙夜的面前。“这么有‘创意的’东西已经不多见了。”
袁夙夜望着沾血的手帕,后退了两步。其实,她现在已不再向方才那样害怕了,因为金发少年那咳血的样子让她确信他没有威胁她的能力。“要不要……”她犹豫了一下,“我打120?”
金发少年又愣了一下。
“你咳血了,有可能是断了肋骨,刺伤了肺。”干得不错,没有发抖,没有结巴!袁夙夜努力给自己打气。
“啊?哈哈哈哈……”金发少年又笑开了,连原来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握着手帕的手收回抵在额上。“根本没有伤到肋骨,更没有伤到肺,我咳血是因为被打掉了牙齿,被血呛到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袁夙夜露出获得新知时才有的神情,然后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打量了一下他,问,“也就是说,你可以动喽?”说这话时,她又退了两步贴在墙上,眼睛还四下里瞄,寻找应手的武器。
金发少年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危险,双手握成拳。
忽然,视线被黑色笼罩,他猛地挥开,才发现那是一件黑色运动衫。他不解地望向袁夙夜。
“你胳膊上都是血,遮一遮才方便离开,不是吗?”袁夙夜说。
“为什么?”金发少年眼中有着浓浓的困惑。
“哈?”啥呀?
“为什么要帮我?”
“……”袁夙夜沉默了,她直视着他,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事要如何回答他?可能是为了回报他前天的手下留情,可能是为了惧怕他刚刚露出的凶狠眼神,也可能是为了避免再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手臂,或者也仅仅是期待自己善待别人的举动会换回别人的善待。
在他们彼此静默的这段时间里,远处隐隐传来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
袁夙夜惊慌地向前一步,问:“打伤你的人又回来了?”
“不!”金发少年说,“是我的兄弟。”
兄弟?那就是前天那帮人喽!袁夙夜仓皇地转身四顾。脚步声来自大路,把她的去路堵死,慌乱中她瞅准一段残破矮墙,狼狈地翻了过去。她趴伏在墙下,一动都不敢动,心脏开始狂跳,鬓角也开始渗出汗水。然而,此时她才想起墙外边那个正是她要躲的这帮“兄弟”的头儿。她的心停跳了一拍,汗水也似乎瞬间变冷。
怎么办?
“光哥——”
他们到了!
“在这儿!”
“光哥!”
“啊!是谁打伤你的?”
“你的胳膊没事吧?还能动吗?”
“先离开在说!还有,这事儿不要让璃嫣知道。”
“是!”
“光哥,这好像女人的衣服……”
“对啊!……不会是个女人把你打成这样吧?”
“啊!干嘛打我?”
“光哥怎么可能被女人打?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家伙!”
“咦?袖子已经磨破了!”
“放手!”
“啊!光哥,干嘛连你也打我?”
……
他们走后很久袁夙夜才从墙后伸出头来,望了望他们消失的方向,有些迷茫。
……期待自己善待别人的举动会换回别人的善待……
恍惚中脑海中浮现这个愿望。
如果时间可以从来,我可以对周围的人好些,再好些,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讨厌我,憎恨我了吧?如果能让人不讨厌我,不憎恨我,那样的事就不会出现了吧?总是这样……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
但,许是时间倒流,我也会依然故我。天性中淡薄的感情也只能许给少数几人,没有太多力气注意更多人,更没有太多心思关注许多事。如果能让在乎的几人感到幸福,也就够了。太贪心不好。
叹了口气,她翻过矮墙,匆匆赶路。
回到家,迎接她的是小黑热情的飞扑。看来真是饿着它了。她倒了狗粮在小黑专用碗里,看着它狼吐虎咽,觉得着实可爱。脑海里闪过金发少年的脸,细想起来总觉得他像只金毛巡回犬,只是……凶的时候让人生畏。
是怎样的经历让他成为现在的他呢?也曾经被抛弃过或者伤害过吗?不然,眼中为什么总有丝丝嘲讽?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会不会和他一样做个混混,身边三五狗友,无聊时找几人打架?
“汪汪!”
袁夙夜微笑着摸了摸小黑的耳朵。“吃饱了吗?”
“汪!”
“那你要乖乖呆在家里哦,我下了课就马上回来。”她轻轻点了两下小黑的鼻子,开始收拾东西。
忽而,眉头微蹙,手伸进包包里,来回来摸索。
没有了!照片不见了!在哪里掉的?医院里?公交车上?还是那条小巷?万一被暮风看到该怎么办?还有爸爸,他知道后会怎么看我?他们会担心,还是会生气?会安慰我,还是鄙视我?如果是生气,是鄙视,我要怎么面对?明明只想静静地生活就好,明明没曾要求过很多,明明……袁夙夜,冷静点!暮风和爸爸都没打过电话来,也就是说照片没被他们捡到,一切都还可以挽回,只要你找到那个人,删除那些照片!好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感觉手指在痛,摊开后才发现指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指尖蜿蜒于掌心,留下道道血污。
一个人,需要多努力才能抓住眼前的幸福?
一个人,需要多努力才能不为别人所伤害?
那翻涌的记忆狂潮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喧嚣,如果,有人想要伤害我,夺走我的幸福,我要如何?八年前的事件会不会重演?到那时,我还会是现在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