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剑！》钟岳

23、无为剑心（三） “闭了门才

　　一座普通破旧的农家院落。

　　混着麦秸的泥墙，围起一个方正小院，院中晒着两席黄豆，豆荚已晒得发干，旁边一张裂了缝的矮脚凳。院中静悄悄的，三间土屋，看着至少住了二、三十年了。

　　日已西沉，院门半掩着，里面全无动静。

　　林枫染看到门上有四个粗糙潦草的字迹：“闭门谢客。”她嘟哝道：“难道是任前辈以前见的人太多，他不想再见旁人么？”

　　宁穆细细打量着院门，笑道：“闭了门才会谢客，现在这门没有关上，我们拜访他也不算过分吧？”说着，他叩门道：“请问，有人在家吗？”他喊了数声，始终无人回应。

　　方旭遥道：“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主人恰好不在家。”

　　三人在门口踌躇半晌，直到月上柳梢，院前始终未见人影。任无为的院落，位于整个村子的边缘，三人能不时看到远处路上的行人，有晚归的村人扛着锄头，或有二、三村童欢笑追逐，但不久也都各回各家，四周渐渐归于寂静。

　　林枫染道向不远处望了一眼：“现在天已经黑了，若是任前辈不见我们，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如何？”

　　她指着村后的几棵大树：“我们就在那边歇脚吧，若是这边有动静，我们也能看到。”忽听宁穆在她耳边低声道：“染染，你看。”

　　林枫染顺着宁穆的目光望去，心中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方才毫无动静的三间土屋，不知何时，已齐齐亮起灯光。灯火如豆，却照得院子影影绰绰。三盏灯何时所点？他们都不知道。

　　林枫染犹豫是否要去敲门，但此时，他们面前的门，却“吱呀”一声自动敞开了，从院中吹来的冷风直向衣袖灌去。

　　林枫染看到，院中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和四把椅子，桌子上正摆着茶盏。方才他们明明看到，院中只有晾晒的黄豆，何时变成了桌椅？

　　既然门已开，酒已备，说明院子的主人在邀请他们，岂有不赴约之理？

　　三人坦然走入院中。

　　宁穆向屋中拱手道：“在下宁穆，与义兄方旭遥，义妹林枫染，路过此处，想讨杯茶喝，若是叨扰了前辈，还望见谅。”

　　屋中没有应答。

　　宁穆只好重复一遍，仍是没有回应。

　　宁穆朗声道：“若是前辈不便，晚辈明日再来，打扰了。”

　　三间屋子的纸窗上，突然映出三个身影，他们望着那些影子，不禁倒吸冷气：一个像是一只巨大的螃蟹，此时正举着手，轻轻地磨着手中的钳子，三人似乎听到了磨刀的声音；另一个是骷髅模样，骨骼咔哒作响；还有一个像是只大蜈蚣，腰肢柔软，扭动不停。

　　三个影子，实在看不出是人的模样。莫非，这任无为有什么特殊癖好，专养一些奇珍异兽？

　　宁穆道：“晚辈们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屋子的灯火齐齐熄灭了，只听屋中一个阴冷的声音沙哑道：“茶是有的，可你们敢喝吗？”

　　听着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声音，仿佛一只锋利的爪子在挠心，三人不禁毛骨悚然。

　　“任前辈？”林枫染试探问道。

　　“很好，很好。”那人听到她的声音，声音飘忽道。

　　方旭遥冷笑道：“你不是任无为。”

　　那人声音透着阴狠：“何以见得？”

　　方旭遥哈哈大笑：“任无为是光明磊落的前辈，如何是你这等藏头藏尾，不敢见人的小贼？”

　　林枫染伸手拉他衣袖，暗示他不要激怒对方。方旭遥摆手轻声道：“无妨。”

　　屋中之人不再说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朦胧月色，并没有将院子照亮，周围只余淡淡的光影，更添几丝鬼气。突然，三人感觉面前的方桌动了一下。

　　宁穆低声道：“我们三人站得近些。”三人背对着背站立，却始终不见动静。

　　疾风拂过，森森凉意。

　　方旭遥朗声道：“前辈是想挽留我们？”

　　不见应答。

　　宁穆嘀咕道：“这人是不是有点耳背？”他讨好地冲屋里笑道，“唉那个，任前辈，有话好说嘛！我们不打扰你啦，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说着，转身要走，却听院门“哗啦”一声，紧紧地关上了。

　　宁穆耸耸肩道：“看来，不留下也不行了。”

　　他好声好气地道：“前辈，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们晚上在院子里打地铺也行，不敢麻烦您的。”

　　话音刚落，忽然响起一阵歌声，如鬼如魅，仿佛一个女鬼在他们左右徘徊，歌声忽近忽远，林枫染手中的剑举在胸前，那歌声仿佛就在耳边，突然停了。

　　下一瞬，三人眼前一花，一个满身缠着白布条，披头散发的人，突然闪了出来。

　　那人满身布条，一缕一缕的，在风中飞舞，她手中握着一把小弓，七八支短箭已架在弓上。只听“嗡”的一声，冷箭破空发出，却全是朝着林枫染的方向。

　　“铿——铿——铿——”林枫染手中长剑不停，虽努力避开，但她明显感到，那冷箭却是蓄着极大的力道。

　　宁穆与方旭遥欲来帮忙，三面纸窗中忽然飞出暗箭，他们努力应对，但箭矢如流星般飞来，他们缠斗其中，难以脱身。

　　林枫染只得独自应战长发女，只见她脸上缠满布条，一双黄眼睛透着毒辣的光芒。那人招数凌厉非常，手中短箭连发，脚上分别套着短剑，飞刺而来，似乎势要夺她性命。林枫染初时还能应对，但时间一久，她渐感体力不支，手中长剑越舞越沉。宁穆几欲来帮忙，但无奈此次对敌处处透着凶险，他只好道：“染染，当心！”

　　林枫染与那人越斗越快，却丝毫不见她露出破绽。林枫染只得去攻她上首，出其不意地，她的剑削到了那人的长发，那人惨叫一声，林枫染趁势向她后背拍去，突然，手中鲜血直流，原来，她全身的白布条里都是箭头，林枫染正好拍上，不觉手中一软，忽然从空中跌下来。

　　那人冷哼一声：“不过如此。”袖中忽飞出一柄剑，她握着剑，俯身朝下刺来。

　　宁穆喊道：“小心！”但他周身满是飞舞的乱箭，此时扑来，已是不及。

　　眼看剑尖即将抵上林枫染的胸口，“扑哧”一声，鲜血满脸。

　　宁穆与方旭遥俱是震惊。宁穆觉得双腿发软，飞来的箭擦过他的手臂，火辣辣的阵痛。

　　他奋力扑过来，哑声道：“染染！”

　　林枫染冲他微微一笑：“我没事。”

　　只听耳边“扑通”一声，长发女直直栽倒在地，她还未说一句话，便断了气。

　　原来，林枫染倒地时，手中摸到了掉落的箭，因为衣袖遮挡，那长发女还只当她不敌，挥剑刺来时，眼看得手，便什么也不顾了。林枫染也是能沉得住气，在她与长发女相距较近时，她才出手，一击必中，刺破了那人的喉咙。

　　箭雨停了。

　　林枫染躺在地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宁穆跪在她身旁，伸手要检查她周身的伤口。

　　林枫染道：“放心吧，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宁穆撕下布条，替她包扎好手。

　　方旭遥过来，在确定林枫染无事后，便走到那长发女身边。他伸手拨开她的长发，扯下她脸上的布条。望着那人的面孔，他原本怀疑的事，有了七、八分确定。

　　看方旭遥对着尸体默然不语，宁穆问道：“方兄，这人你认识么？”

　　方旭遥回过神来，摇头道：“不，不认识。”

　　宁穆好奇心重，他起身向屋门边试探了许久，见里面无人，便去查看三个房间。屋里与普通农家一般，一间房放着粮食、杂物，中间是卧室，还有一间是厨房，没有什么异常。他们方才见到的，大蜈蚣、螃蟹什么的，不过是风筝。

　　回到院中，三人都坐在了地上。望着满院狼藉，宁穆道：“哪有什么任无为？都是这女人搞的鬼，在这里布置了这许多机关。”

　　林枫染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身旁的长发女，她并不认识，但她的杀人手法，令她不得不想起那日的平棠之围。方才她招招式式，都是为了取她性命，但对于自身安危，却并不在乎。这样的人，在她平生所见的人之中，只有一类——杀手。林枫染从前是个杀手，她自然熟悉杀手的所作所为。但她隐隐觉得，这人似乎与自己从前的主家有关。难道，主家知道她没死，所以杀人灭口？竟然这么快。

　　方旭遥沉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就依阿染的提议，先去村后的树上休息一下。”

　　宁穆点头：“好！”

　　三人出了门。任无为的院子在村边上，他周围的几户似乎没有住人，方才一番打斗，因为隔得远，并没有被村人发现，此时月色愈发透亮，走在土路上，四周透着祥和静谧。

　　他们将尸体掩埋好后，便来到了几棵大榕树下。

　　刚站定脚，忽然一个大汉从树上直直掉了下来。他穿着村人的寻常装束，满身酒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枫染轻声道：“大叔，大叔。”

　　那人躺在地上，鼾声阵阵，林枫染伸手去推他：“大叔，你醒醒，你醒醒！”

　　那人浑然无觉。

　　宁穆道：“看他睡的这样沉，肯定是喊不醒的。”

　　林枫染叹道：“现在深秋，这样躺地上一晚，再好的身体也容易染风寒的，我们去找些干草，给他铺上吧。”

　　宁穆与方旭遥点头同意。

　　等他们各抱着一捆干草来时，却发现树下空空如也。

　　“大叔？大叔？”林枫染轻喊道。

　　却哪里见到人影？

　　“这人真是奇怪，说不见就不见了。”林枫染道。

　　“好了，我们刚好有这干草，每个人将就歇一晚吧。”方旭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