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剑！》钟岳

22、无为剑心（二） 谁都不知道

　　三人按照农夫所指的方向，向村中走去。

　　林枫染一脸期待地问：“方大哥，你刚才说那姓任的，不会是你的亲戚吧？”

　　方旭遥微笑着摇了摇头。

　　宁穆忙凑上前道：“那我知道了，这人一定是你的朋友。”

　　方旭遥摇头：“也不是。”

　　林枫染道：“不管怎么说，你认识他，他也认识你，对吧？”

　　方旭遥道：“我既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林枫染还是不死心：“那他是不是开酒肆、茶楼的呀？”

　　宁穆在一旁笑道：“染染，我估计方兄又要摇头了。”

　　果然，他们两人定定地望着方旭遥，只见他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林枫染瞬间像只泄气的皮球：“都走了这么久，感觉快饿晕了，我还以为方大哥要带我们投靠亲戚朋友呢！那你找他做什么呀？”

　　方旭遥沉吟片刻，答道：“也许，他与庄子剑有点关系。”

　　正说着，他们闻到一阵阵烙饼的香气，混着葱花、干辣椒的辛香。

　　宁穆叫道：“好香！”

　　三人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此时闻到饭菜香味，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只见一户普通的农舍，院门半开着，一个四、五岁扎着朝天揪的小男孩正坐在门槛上，他低头用手抠着地上的泥土，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神情颇为认真。

　　闻着诱人的味道，林枫染吞了吞口水，她实在不忍向前再走一步。身旁宁穆忽然喊道：“小心！”下一瞬，小男孩发出尖利的叫声。

　　听到叫喊声，一个妇人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她带着油亮粗布围腰，手拿铁铲，立刻向男孩奔来，口中大声嚷着：“三娃！怎么啦？这是？”

　　她一把将三娃抱进怀里。此时三娃颤抖着，脸吓得煞白，口中“呜呜”地哭不出来。她边拍着他，边抬头打量面前的三人：只见中间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人，正用一柄剑挑着细细长长的小黑蛇。他身旁分别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贵气，似笑非笑，女的如仙子临世，面露关切神情。

　　这妇人原是个通情理的，她瞥了眼地上的泥块，便立刻明白了因由，于是感激道：“哎呀，多亏了你们，俺家三娃子最怕这些地上爬的！谢谢啦，谢谢啦！”

　　宁穆道：“大嫂，不妨事的，我们也是恰好路过。”说着，他对三娃说，“小娃娃，莫害怕，大哥哥将坏虫带走了哟，莫怕莫怕！”

　　三娃原本用手捂着脸，他听到宁穆柔声安慰，隔着指缝向外窥看着，面露好奇神色。见三人转身要走，妇人连忙道：“等等！侠士，俺看你们是从外乡来的，若是你们不嫌弃，先在这里吃点粗茶淡饭吧！”

　　林枫染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儿，她转过身，简直要蹦跳起来：“不嫌弃！不嫌弃！”

　　妇人在院中擦好木桌，将家中大小不等的竹凳搬了出来。她动作利落，很快将厨房中热腾腾的饭菜盛出来，热情地招待三人，大概是看出三人许久未吃东西，边添菜边将厚实的葱油饼塞给他们。

　　妇人道：“俺家汉子还在地里没回来，咱们不用等他。”三人连声道谢后，便也不再客气，就着葱油饼吃了起来。

　　待饱餐之后，妇人客气道：“俺看三位风采非凡，你们来俺们望帝村，是寻亲戚还是？”

　　宁穆道：“大嫂，我们来找一个人，叫任无为，您认得吗？”

　　妇人嘟哝了声：“怎么这么久了还有人找他？”

　　但她显然来了兴致，神秘道：“你们问俺，算是问对了人，以前啊，俺爹还差一点儿把俺许配给他，幸好没成，不然就惨喽。”

　　林枫染猜测道：“难道这人游手好闲？”

　　妇人哼道：“若只是游手好闲，也比他强。”

　　她是个拉家常的能手，迅速把碗筷摞起来，又连忙从屋里端出一盘瓜子，提了壶热茶。她边嗑着瓜子，边回想往事，三娃在一旁自顾自地玩着抓子儿。

　　妇人道：“这任无为啊，俺们还是一块捏泥巴长大的。他从小就是一根筋，认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就比方说啊，俺记得那时候七、八岁年纪，村里来了一个戏班子，你们想啊，俺们这穷乡僻壤的，能看一出杂耍唱戏，可实在不容易！那戏班子也实在，在这里一连演了好些天，当时全村人都跑来看，俺那时跟着无为哥，一起挤到人群的前头。”

　　“俺到现在都记得，台上的那个武生翻跟头、下腰，舞起刀来威武得很！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无为哥迷到了心里去，人家在台上练，他在台下跟着比划，那武生注意到了他，等临走时，还特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兄弟有天赋，将来能成为一代大侠呢！”

　　“人家就是看他死心眼，才开个玩笑，这事要是搁在其他人身上，也就笑一笑过去了。结果他，回到家后就像丢了魂儿似的。俺们喊他出来玩，他也不出来，家里做活计、犁地啊，他也不好好跟着做，半大的小伙子，没事就是天天扎马步，在院子里翻来跳去，为这个，他爹不知打了他多少回！”

　　宁穆抬头问道：“他既然是个武痴，难道没想过出去拜个师父，学点真功夫？”

　　妇人立刻吐出嘴里的瓜子壳，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嘛！那时候，他爹娘为他操碎了心，眼看着他转眼到了十四、五岁，心里只有‘习武’二字，他爹娘发了急，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得给他说个媳妇儿，好让他彻底收心，成家立业才是正经大事。可是，这村里谁不是知根知底？这么个大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手不能种田，肩不能挑担，一天到晚什么正事都不做，谁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那时他爹娘特地来俺家提亲，因为俺两家是老交情嘛，俺爹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结果无为哥没过几天，就给他爹说，他不娶亲，也不愿传宗接代，他真正想成为的是匡扶正道的当世大侠。这话气人不？他爹娘就他这么一个独子，巴巴地盼他长大，结果就盼来这么个结果，他爹当时气晕了过去，等第二天时，无为哥就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大家都说他去拜师学武去了。他爹娘再气恼也没什么用，日子还得过下去，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大家也就不怎么提起了。”

　　说到这里，妇人叹了口气，低头用手去拢地上散落的瓜子壳。三人俱是听得出神，林枫染忍不住道：“既然他离开了家乡，为何现在又在村里呢？”

　　此时天已近黄昏，妇人向院外望了一眼，大概是想，她家汉子怎么还未从地里回来。听到林枫染的疑问，她接着说：“他离开村子后，过了十几年，俺也成了三个娃子的娘。两年前，无为哥回来了，俺见到他时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皮肤很黑，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岁，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谁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也什么都不说。他爹娘在好几年前就去世了，现在啊，他一个光棍汉子，自己种点地养活自己。”

　　方旭遥在一旁静静喝着茶，听妇人说话时，他偶尔把玩手中粗糙的杯子。

　　宁穆问道：“他应该有点身手吧？”

　　妇人摇了摇头道：“谁知道他学了什么呢？俺是看不出他会半点武功。只是说来也奇怪，一开始，经常有人来找他，都是一些江湖打扮的人，像你们这般俊的人，还真不多见。他们有的模样可吓人了，俺们村子里的人一开始看到都哆嗦，但渐渐见多了，他们也没有不妥当的行为，俺们也就习惯了。俺听说好像和什么剑有关，管他呢！俺们都是些世代耕地的老实人，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俺们也管不着！”

　　这时，只见坐在地上的三娃，望着他们比划说：“庄子剑！庄子剑！咻——”

　　妇人一摆手：“哪有小孩子什么事？别插嘴！”

　　三娃听到妇人的训斥，只好低头拿着草秆默默比划。方旭遥望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最近还有人来找他么？”

　　妇人答道：“其实好久前就没什么人来了，要俺说啊，如果你们想要打听那什么剑，问他是没用的，那些人也是看他无用，就不再来了。”

　　林枫染疑道：“大嫂，您怎么确定他不会功夫呢？”

　　妇人道：“你是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大家有心试他武功，旁人朝他扔块石头啊，拿着犁耙绊他一下，他反应不过来，就生生受着，还栽了跟头，上次俺家三娃跟他去田里玩，不知哪家的狗跑出来，他抱着三娃拔腿就跑，他要是哪怕会点儿功夫，也不至于这样。”

　　妇人抬头望着门口，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向门口走去：“怎么回来这么晚？给你留的饭都凉了。”

　　三人看到满脸胡渣的中年汉子，知道是妇人的丈夫，也连忙起身。

　　宁穆拱手道：“感谢贵舍招待，我们也不便打扰了，大哥大嫂，告辞！”

　　妇人一边卸下汉子肩头的锄头、簸箕，一边回头笑道：“跟俺们客气啥？总之呢，你们别嫌俺啰嗦，俺是觉得，你们要是专门来问他那什么剑，恐怕要失望了！”

　　三人含笑出了农舍，径直向任无为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