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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见孩子有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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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孩子有所动摇,老婆子笑了:“曾奶奶老了,记不得什么。只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那个时候啊……遇见了惦念了一辈子的人……”
“曾奶奶要惦念一辈子的是谁呀?”童言无忌,问这陈年旧事也一脸的天真。
屈江见状,上前抱过孩子,哄道:“时候不早了,小烛再不去学校,学校里的人可就要上课了,就不理你了。到时候看你问谁去。”
“啊?”萦烛一脸慌张,“爸爸快带我去学校,我现在就去问他们!”
屋子里瞬间迸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
这孩子总算愿意去学校了。
屈婆婆扶着床沿站起来:“走,曾奶奶送你到学校门口。”
屈萦烛见曾奶奶站起来都吃力,揪着自己的衣襟有些惭愧。
她犹犹豫豫地提议:“曾奶奶让爸爸在外面等我吧,你让爸爸答应我,要等我问出来学校好不好再走。”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声,还伴着一些细弱的夸赞声。
孩子懂事些了。
得了屈笙的交代,父女俩才在一众家人的包围下离开这间老屋。
屈婆婆又是一个人了。她抬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老高。
她腿脚不利索,走得慢,现在出去坐不到一刻钟就要折返,不然天黑前铁定回不来。
回途火车站是去不了了,还是坐在窗前听知了声儿吧。
时光重重叠叠,凭空给人一种千篇一律的错觉。这交叠的日光里,屈婆婆又捱过了十几个年头。病病痛痛零零总总散落在她晚年的人生里,也不知她是因为什么撑过来的。大家都说晚来长寿算有福,屈婆婆也算是有福之人。因而她九十岁的大寿宴席上,不少比她小的老头老太都来吃席,想沾一沾她的福气。
屈萦烛从牙牙学语的小丫头片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帮着大人招待来吃席的憧憧人影。周遭许久不见萦烛的大人们都赞她出落得标志,夸她勤巧能干,听得屈老婆子笑意写满眉梢,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像是恍然年轻了七八岁的光景。屈萦烛见曾奶奶高兴,等得空了,坐在老人身边又故意复述了一遍别人的夸赞,引得老人又是一阵开怀的笑。
“小萦烛真的长大啦,”屈笙笑意浓浓,“再过几年就要带着心上人一起到处玩,没时间来看曾奶奶咯。”
谁知小女孩面上一红,有些扭捏地推说自己不会那么没良心。可提起“心上人”三个字,眼底似乎有一潭温柔的碧波荡开了涟漪。很快,微翘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底的柔光,换了一声佯怒的娇嗔:“曾奶奶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屈笙依旧是笑,只是眼瞳里的笑掺了一丝淡淡的别样情绪。连她自己都不太懂是什么情绪影响了心情,是对曾侄女的未来担忧?还是对自己的过去悲伤?
人老了,果然糊涂了……连自己怎么想的都搞不清楚了。屈笙在心里感叹。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了心事,不再把心里话全讲给她听了,心里失落吧。
落英纷繁落满荒径,暮春已经悄然降临。
屈笙慢慢踱在这条如梦的路上,一如多年前的那个送别的春天。月台旧了又旧,裂缝层层叠叠,苍台浓密厚亮,遮住了沧桑痕迹。
她用帕子抹了抹那张吱吱作响的小长椅,扶着已经有些松动的把手,颤巍巍坐下来。望着已经被植物覆盖得严严实实的铁轨旧迹,她的耳畔隐约有一声汽笛声从记忆深处响起,回声轻轻拨动着她的心跳。
如果不是这离别的声响,她与他,是否还有一丝可能?
他叫沈祈年,屈笙的高中同学。
所有的故事都在“同学”二字间徘徊不前。沈祈年曾对他说过:“如果有未来……”只可惜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他们也如同这说到一半的句子一般,走到一半就散了。
他们的未来,并没有如期出现。
高中毕业那天,屈笙用尽平生的勇气说出埋藏在心底的“我爱你”,却因为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所有的美好愿景。在这刺耳的现实声音中,女孩那一句羞涩又不真切的告白实在太过微弱。那三个字,连屈笙自己都已经听不清,沈祈年这怀揣着梦想亟欲远行的意气少年又如何会心细如针,去细细品味汽笛声中那张张合合的红唇在倾诉怎样的情意呢?
错过,似乎是命定的终章。
这世间有太多的故事,只有序章。他们已经有了一丁点交集,也算不负这明丽的青春了吧。
老婆子正胡乱想着,一声熟悉又软糯的“曾奶奶”将她拉回了现实。
“小萦烛怎么跑这里来了?”她有些诧异。
本是随口一问,却把小女孩的脸颊问得通红。
屈萦烛有些羞,又有些恼;想说实话,又不敢说实话,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了许久。
屈笙想起九十大寿时,这个曾侄女也是这副神态,心里便有了数。她没有深究下去,只是拍了拍长椅空出来的那一截,让孩子过来坐坐。
屈萦烛别别扭扭地坐在老人边上,不知该怎么开脱,还泛着微红的脸上眉头紧紧皱着,十分局促不安。
“曾奶奶老了,坐在这里的日子没几天了。”屈笙看了一眼身边不知所措的孩子,转头望着把铁轨痕迹淹没得一干二净的杂草灌木,平静地说着,“曾奶奶的心里很空,因为有一个人从这个站台走了,道了个别就走了,把我的心事都变成了无用的旧物,堆在心里也没用处,挪出去又舍不得。如今六十八年了,那些心事也丢得差不多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屈萦烛望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心酸味道。她从来都没听曾奶奶讲过这个出走了六十八年的人,初闻却恍然间想起了一个清俊少年的轮廓。她知道这个轮廓不是曾奶奶心里的人,而是自己心上的那个男孩。只是在这样的语调里,从前忆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欢喜变成了心酸与担忧。
他会不会也一走了之,把我的心搬空呀……屈萦烛愣愣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