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不出的情书》湘茵

2、第一章 赤城的高铁

　　赤城的高铁通车了，屈家港的荒田里，飞驰的列车如风一般掠过人们的视线，把周遭的黎黎荒草也带得歪了身子朝车身奔驰的方向张望。
　　屈家港的邻镇有一个旧月台，叫“回途火车站”，如今因为高铁通车荒废了。路过月台的老铁轨被拆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个破破烂烂的月台。月余的功夫，这个地块常有的湿润雨天便帮着墨绿的苍苔占据了布着几道裂缝的老旧月台路面。不知名的小藤草也探出了半个头，想要爬上这孤零零的小建筑物。
　　屈家港有一家绝户，里面只剩下一个老婆婆。那婆婆户口本上叫屈笙，因为年纪大，一个人照料不好自己，衣服总是旧旧的一身，灰扑扑的，没什么色彩。尽管屈家港有高铁站，可她老说要去邻镇，要去回途火车站等个人。周遭的人都说，老糊涂了的人都记不得眼下的事，由她去，看到那边拆空了就回来了，就不去了。
　　可这个老婆婆依旧天天去，去上一天，也不知干什么，总要日头偏得没了多少光彩才慢慢摸着墙根回自己的屋子。
　　她的侄子跟别人说，老人嘛，记不得眼下的事，昨天去了看到的事情，今天就忘，怎么记得住那边拆了哟！
　　回了那满是老人味道的小屋子，老大一中年人了，他还是要纠纠结结地问一句：阿叔回了没。
　　虽是问话的句式，可这话没悬念。
　　屈老婆婆听着这话，会慢慢抬起低垂的头，对着这个已经是两个成年的人的父亲的男人叫一声“阿侄”，然后摇摇头，说：“还早哩。”
　　其实这个侄子也替她寻过这个阿叔，背着她悄悄去了那个她絮叨了几十年的上海故景居。那里也早就和回途火车站一般物是人非。有好心人指了条路，说是原先是有个小伙子那么个年纪、那么个样子，在那么个时间住过一阵子，只是后来他回乡结婚了，再没来过。
　　他不敢告诉老人这个消息，怕她心里难受，怕她没了念想不恋人间。所以又瞒了许多年，傻傻陪着这个姑姑空问空答了许多年。

　　转眼，这个阿侄也当爷爷了，做他姑姑的自然就是曾祖母了。
　　小孩子从小团子一般的软软一团慢慢长大，绕着她咿咿呀呀不知所云。
　　这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屈婆婆很难得的没去回途火车站。因为那看着长大的小团子要升学了，却闹着怎么也不肯去学校。
　　屈婆婆费力地给自己穿好衣服，刚要起身离开床沿，便听见自己阿侄一声接一声的“小烛别闹，乖乖听话。”声音越来越近，还没等老人家反应过来，一小团粉色便扑进了她的怀里。满脸泪痕看得老人心疼，偏偏那软软糯糯的声调里还藏着天大的委屈，硬是让她有些恍惚。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孩子，扑在某某的怀里哭得呜呜咽咽。她不知道这女孩是不是也满脸泪痕，只是少年的眼瞳里，满是心疼。现在想来，似乎不该那么用那么狼狈的样子去见他的。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应该早忘了吧。
　　“不哭不哭，小萦烛哭起来就不好看啦。”屈婆婆拍着小女孩的背，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曾侄女屈萦烛顺气。
　　屈家这孩子，虽是个女孩，淘气起来却不输男孩子。据说之前因为自己叫萦烛，拉着她表哥问了半天为什么要这么叫，小表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被她当头一句“大笨蛋，没出息”气得哭了许久。事后叫她给哥哥道歉，小顽皮居然朝着大人扔玩具，挑的还都是有棱有角的硬质玩具。
　　最后还是屈老婆子出马，才平息了这一场风波。
　　她说：“烛火边上绕着什么东西，那就叫萦烛。你自己想想，蜡烛边上会绕着什么？”
　　小女孩眼珠子一转就说是萤火虫，还断定自己是萤火虫飞到家里的时候出生的。
　　一屋子人站在满地的玩具里，皆是了然一笑，顺着小孩子的话头哄她去洗漱睡觉，才让这一宿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其实老婆子知道孩子会说萤火虫，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心性自然都一清二楚。只是话一出口，她眼前乍现的是昏昏黄黄的煤油灯下，一个依旧年轻的身形坐在桌前写信。萦绕在她心中的烛火边的，只有一个少年而已。时过境迁，岁月把她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婆子，她心里的那个人却永远不会老，永远是春秋鼎盛、风华正茂的样子。
　　念了一辈子，还是念着。
　　那封信，如果是写给自己的该多好呀。
　　可惜没勇气上前问一声或者偷偷瞧一眼，也没勇气断定他心里有谁。
　　“曾奶奶……”小萦烛的脸贴在老人掌心，湿漉漉的脸蛋传来温暖的气息，“我不要去上学……”
　　屈婆婆回过神来，看着这个眉眼间有几分像自己的孩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觉得宽慰还是苦涩。
　　要是她也能和他有个孩子，该多好……
　　萦烛并不知道老人的心思，蹭了蹭老人的手，把眼泪全蹭在满是纹路的手上，再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曾奶奶，想要让她帮自己说话。
　　那黑得晶亮的眼瞳里映射出屈笙爬满皱纹的脸，岁月的痕迹终于让老人彻底找回现实。
　　强压下心头的失意，屈笙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问：“告诉曾奶奶，学校是不是不好，让小萦烛害怕了呀？”
　　萦烛撅着嘴想点头，点到一半又歪头想了想，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沮丧：“我没去过学校，不知道哪里不好……”
　　闻言，屈笙笑着抬眼，给了屋里屋外一大家子人心照不宣的眼神。
　　屈萦烛的父亲屈江走到床边，接替屈老婆子拍孩子的背安抚：“既然不知道哪里不好，咱们去学校看一看，知道哪里不好了，你再跟爸爸说，好不好？”
　　孩子一听要还是去学校，皱了眉头不肯被爸爸抱走，抓着老婆子的衣角衣服一副要号啕大哭的架势。
　　屈笙轻轻拍了拍屈江抓着孩子的手，示意他先别抱走。
　　“小萦烛别怕，曾奶奶听说，学校里有好多好多人，你今天先去学校问问他们，就问学校好不好，他们说不好你就马上跑出来，好不好？”老人把孩子揽进怀里，在她耳边悄悄保证，“曾奶奶就在门口守着，你一出来我就带你回家。”
　　屈萦烛眨巴着眼睛，半信半疑地望着老人。
　　屈笙继续说：“要是他们说学校好，小萦烛想去学校玩，那也要出来跟曾奶奶说一声，曾奶奶可不能干等着，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小女孩纠纠结结，最后小声地问她：“曾奶奶，你知不知道学校里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