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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东府后院有一片荷花池,池上临空修建游廊与水榭,以供夏日玩赏消暑。

      水面上荷叶已亭亭如盖,风轻轻吹拂着,一蓬蓬翠盖便在水面上娉娉袅袅摇曳起来。池岸堆砌着层叠掩映的太湖石,错落种植了四时花木,举目皆入画,园子虽小却十分精致。

      张荣之趴在水榭的缘子上头喂金鱼,十分无聊。她原本是想在园子里头玩仙鹤,那白鹤却被她扰得飞到了屋檐上头,她只好来这边喂金鱼了。

      姐姐和姐夫在消遣,姐夫的人便将她轰出来了,也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见到姐姐。

      有时候张荣之很想将太子拖出来打一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是她的亲姐姐,到最后却要别的男人霸占了去,这算个什么规矩啊?

      张荣之一把一把地往池子里撒着鱼食,打着哈欠,不去学堂的日子过得也忒无聊了,只嫌白日太长。

      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张荣之转过头去,身后却空荡荡的,她还没回过神,就觉头上一轻,发髻上的步摇已被人拔了去。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扑了个空,转过身,瞧见顾逢恩忍着笑站在身后,手中拿着她的步摇。

      “还给我!”张荣之伸手去抢,顾逢恩个子高,金钗高高举过头顶,张荣之按在他臂弯上跳了好几次都没有拿到。

      “老规矩,喊哥哥就给你!”

      “顾逢恩!你最讨嫌了!从小到大就知道欺负我!”小姑娘扯着他的袖子想将他高高举起的手臂拉下来,轻薄的绫纱褙子与玉绿色长衫纠缠在一起,怀中清冽暗香浮动着,隔着轻柔凉薄的丝绸,顾逢恩甚至触到女孩子柔软温热的肌理。

      心跳渐渐紧了起来,脸颊发烫,嬉笑的声音也哑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不知分寸的女孩子,女子白皙的肌肤于月白衫子下若隐若现,在鹅黄的抹胸上方展露无余。感知与视觉的交错让他把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目光落在少女柔软脖颈间的珍珠璎珞上,璎珞在日光下泛着柔白的光泽,像华胥一梦。

      血液愈发滚烫起来,他的教养让他不得不被迫终止了这个早已逾越礼制的游戏。

      “别动!”像是在呼救,张荣之被他喝住,顾逢恩微微退开些距离,喘息着,面色潮红。

      那双清润干净的眼眸望过来,他不敢瞧,忍着粗重的呼吸,仔细地将珠钗簪回张荣之的发髻上。后背倚着阑干,他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臂弯碰到了她的云髻,他的目光胶着在她的双靥,灼热的气息扑入她的怀中,时光慢下来,其间有太多的暧昧,连张荣之都察觉到气氛里有些诡异。她的手不自然地反贴上身后的阑干,抠着新染的红漆,想逃离这一焦灼的困境。

      她的衫子在跳动时滑落了,顾逢恩看着,心里头冒出些不可告人的念头来,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肩上。但心中仍有一个声音挣扎着,叫他不得不将落下的衫子重新拉起来,抚平了衣上的褶皱,装模作样地说:“女孩子家,跟人打架要注意分寸。这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张荣之礼貌而尴尬对他笑了笑,说要回家吃饭,转过身提着裙子做贼似的溜走了,逃得仓皇而狼狈。

      顾逢恩看着她逃走,廊上却落下一枚荷包。他走过去拾起,是一只符袋,松绿缎面上绣着喜鹊登梅的纹样,顾逢恩从来都不知道她的绣工竟能这般细腻。松绿之间一点红梅,叫他想起新妇穿的吉服。大概又是给他的吧,顾逢恩怅然想着。

      小娘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便将荷包拢入袖中,攥得紧紧的。

      他私心是不想还给她的。他一点都不想张荣之把这枚荷包送给许昌平。

      顾逢恩从此便消沉下去。萧定权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情,那还是王翁无意中念叨:嘉义伯这么久都没来东府。萧定权也纳罕起来,昏定以后顺道去看他,发现他瘫在自家水榭里对着荷花发痴,手边放着剑和酒壶,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忽然迷上了李太白。

      顾逢恩有些醉意,见萧定权来找他,便拉着他的手问:三郎,我也想娶亲了。京中贵女可有谁能比得上张荣之?

      萧定权对顾逢恩的审美持一种十分鄙夷的态度。他不大喜欢张绍筠,每次一看到这小姨子就想到那个小舅子,两人活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惹是生非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也不知道顾逢恩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喜欢她。小时候顾逢恩说阿樱就像他的小妹妹,十分活泼可爱,叫人忍不住想跟她亲近。大抵是因为他们从小一处玩到大,那个女孩对他来说是与旁人不同的。

      萧定权答:太常寺寺卿李知用才貌具佳,他的女公子亦是京中闻名的才女。

      李知用少年登科,一中就是探花,顾逢恩想起来就烦,嫌恶地摇了摇头。

      萧定权又说了几个,那些女眷顾逢恩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总觉那些女子端庄娴静得好似画中仕女,都不及张荣之可爱。

      萧定权不耐烦了,问他:旁人就不行吗?

      那人说: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做不到,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献出自己的真心。

      萧定权气闷地想揍他。他觉得顾逢恩就是太闲了,原本已经到手的功名一下子没有了,脑筋不太正常,那也很正常。

      他便想让太子妃旁敲侧击地点一点张荣之。如果这亲事能成的话,亲上加亲,倒也是一件大喜事。

      故而张荣之来东府找荷包的时候,太子妃并没有立刻答应她,而是找来了萧定权。萧定权说荷包是在顾逢恩手里,不过他不会代劳,叫张荣之自己上门索要。还说他近些日子因为廷试的事情郁郁寡欢,叫她顺便去安慰一下老同学。

      可张荣之一想起来顾逢恩那天奇奇怪怪的举动就头皮发麻,唧唧歪歪赖在姐姐膝上撒泼打滚,悄悄抬眼看姐夫,姐夫可不吃她这一套。她垂头丧气地说:“转眼就是端午,妾便将那只荷包送给嘉义伯了。妾的祝愿,劳烦殿下代为转达。”

      萧定权不解地问她:“叫声哥哥就那么难吗?”

      张荣之吃了黄连似的偏开了头。

      那臭小子一天到晚就等着看她笑话呢,她才不干这种给人递刀子的事儿。

      常言道多情却被无情恼,萧定权不由有些恼,干脆棒打野鸳鸯,直截了当问她:“那只荷包,原本是送给许翰林的吧?”

      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张荣之还是怕他的,躲到姐姐身后,支吾着不愿回答。

      萧定权哂道:“你知道处决陆中丞的旨意是谁写的吗?就是你眼里的如意郎君,许昌平。那天我和逢恩都在,他当着我的面写下圣旨,而后便由内侍送给了张尚书。刑部官衙一定还找得到——他的字,你一定认得吧?面不改色写出那种旨意的人,你觉得,会是你想象中的贤良方正吗?”

      那是她全然不知晓的往事。她的脑袋一下子懵了,自卫似的像反驳,脑中却响起张陆正的话——

      “旨意直接交翰林学士拟定,连省部都没过就直接盖了金印!这事中书都没有驳回的余地,我能有什么办法?”

      翰林学士,所以真的是……

      她愣在那,完全没办法接受萧定权对许昌平的指控,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为许昌平也为自己辩驳:“古往今来皆有中外朝制。中书省为外朝,翰林院为内朝。翰林学士上传下达皆是陛下亲旨,天意如此,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放肆!”

      张荣之闻声跪在皇太子跟前,闭上双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萧定权站起来,双手按在腰带上,心中烦躁,又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火。

      大抵是因为她的言论无可反驳。他放出的杀招,一旦调转枪头,诛的就是萧睿鉴的心。

      君不君,父不父,伤疤一旦被撕裂,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

      脚边的囚徒,徒劳又倔强地挣扎着:“翰林学士效忠陛下,君行臣义,何罪之有?妾之言,何罪之有?殿下亦知挑拨是非实非君子所为。明知不可为,又何故为之?”她叹息着,这样的交锋永远不可能有胜者。

      张念之拉着萧定权的手劝解,萧定权亦无奈至极。他如今终于晓得张荣之确有过人之处,叫人心绪不宁,可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再说这混账话,我只好劳烦张尚书严加管教了。”萧定权说罢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他着实不想再看见这小妖女了。

      看着她决然离去,说心中全无感佩是假话。萧定权有些明白顾逢恩何故心里眼里只有她一人,便如同他和他心里的姑娘,只是幕离下惊鸿一瞥,却足以惊艳他的余生。

      他觉得她身上有种为了理想粉身碎骨的孤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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