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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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张荣之和许昌平两个在汴河上租了一条小船，叫了些饮食果子并几盏酒水，将船划到临近乐坊的水道里，听坊中的丝竹管乐，歌女细软的声音唱着时令新曲，远得像天边仙者的私语。入了夜，河边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将波光映得梦幻而温柔。水中仍是清凉凉的，晚风不时吹拂上来，扑入怀中、发中，整个人都浸在清润的凉意中。
张荣之祖籍在江南，却生长在北方，鲜少见到水泽，只有在大运河通航的河段才有能供船只通航的宽敞河道。她因此十分喜爱乘船，夏日也常赖在舟中消暑。许昌平在岳州长大，洞庭岸边大大小小的水泽星罗棋布，连湖岸都隐没在这些串珠状的小小湖泊里。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盛景——河两岸绵延的商户和游船，无不昭显着上京的富庶繁华。
佐着烤羊，张荣之吃酒吃得十分惬意，不多时便醉了，支颐侧卧在船中，玉红的石榴裙迤逦拖至船尾，恍若水底轻盈的鲛人。少女脸上施了脂粉，白皙的粉下透出一片酡红，像雪里的红梅，衬得乌发也如玉一般温润。
许昌平懒散坐在船中，伴着良辰嘉乐，他今日也不免多饮了几杯，露出几分醉态来。他今日只着一顶银冠，挺阔的牙白长衫松松垂下，宽大的广袖被夜风吹拂着，月华清辉流转，像谪仙一般。
河岸上有往来的男女频频回顾，船中的一对璧人像画一般美好，粉饰着上京一片繁荣太平。
张荣之余光里忽瞥见一着上绿官袍的男子，头戴乌翅帽，或是回家途中路过此地，面色似有愠怒。
许昌平回头看了一眼，他眸中朦胧的醉态再一次激怒那名官吏，他一拂袖子愤愤离去了。
“那是……”
“乌台的人。”许昌平并不放在心上，“一到月底御史台交月课的时候，递上来的劄子能淹掉半个中书省。”
话一出口许昌平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处决陆中丞的旨意是他写的，何士钊一见了他就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只是苦于没有由头不好发作罢了。按照道理，御史台叫的月课里该有不少弹劾他的劄子，可他竟然一次都没有见到，又或是被中书省给扣下了也未可知。还是要和李柏舟通个信，放几封上去，不然时间久了怕是皇帝会起疑。
“那可怎么办？他是不是要弹劾你了？出来玩还要提防御史，他们倒真是和乌鸦一般无处不在。”
“风弹而已，国朝官员哪个没被御史参过？劄子递了也就递了，倒也不会怎么样。”许昌平笑着安慰张荣之，那从容的笑意叫张荣之觉得他是个顶顶靠谱的男人，什么麻烦都能自己摆得平，比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靠谱多了。她端着酒杯，凑近了问：“许哥哥，你以前在岳州，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我从小就在京中长大，那么多贵胄子弟，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哥哥的。”
许昌平笑了笑，岳州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赶上雨季，一个月里倒有三十天都见不着太阳。好容易放晴了，又是伏暑，整个江南都热得像个蒸屉似的，他倒是更盼着下雨了。可雨水多了就发洪水，有一年洪水淹到家里，举家在屋顶上坐了三天三夜大水才稍稍退了些。他哂道：“蛮荒之地，如何与神京相提并论？——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不外如是。”
“可是文正公也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以为哥哥便是这样的人。”
她的眼睛亮亮的，眼中满满都是崇敬和爱慕。有些念头在许昌平脑海中闪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君行臣义，父慈子孝，他年幼时也曾信过这种谎话。可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在他面前撕裂时，他便不再相信苍天和鬼神。
许昌平避开她的目光，哄她道：“这天下并不都是你想的那般模样。有些事情，你日后会明白的。”
那些事情张荣之并不会明白，很久之后许昌平独自穿行在汴河两岸时却会想起那叶小舟中的姑娘。想起她的船也曾渡过自己，灯火阑珊里故人的笑颜明灭浮动着，他望着她，她已去到了佛陀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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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睿鉴看到奏书的时候，先是诧异——按照许昌平立身端直清高自傲的性子，怎会堕落到这等地步？虽说御史台因为记仇难免有些夸大其词，可他如何都不敢相信许昌平竟会和张陆正的女儿在靡靡丝乐中当众饮酒作乐，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了些。
转念一想，张陆正的次女举止轻浮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张陆正又是个极好攀附的，前朝亦不乏外戚之家强抢女婿的事情，即便许昌平想拒绝，大抵也是力不从心。李柏舟此时将这件事情放出来，不是要打压张陆正就是要离间他与许昌平，绝不能让他得逞。
萧睿鉴问：“卿可曾婚娶？”
“臣未曾婚娶。”
“定亲了吗？”
“也还没有。”
“是还没来得及下聘吗？”萧睿鉴将奏书拎起来递给许昌平，许昌平看过，笑道，“臣举止有失，请陛下责罚。”他撩衣跪在御前，萧睿鉴拍了拍他的臂弯，将他搀了起来。
“责罚就免了。你如今是朕的亲信，在外头还是要注意言行举止。张陆正的女二公子，行事轻浮，素无贤名，卿想好了再招惹。太子前些天还跟朕说顾逢恩也属意那个姑娘，想跟朕讨恩典，朕还没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个儿争去吧。”
真搞不懂现在年轻人都想什么，张家那个小娘子据说是无才无德，孟浪轻浮，经常与男子结伴出游，拉拉扯扯十分不成体统。萧睿鉴曾在宫宴上见过她，因为姿容平淡而并未留下什么印象，反而是她的长姐容颜出众，举止得宜，引得众女眷赞不绝口。京中的少年郎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个两个都上赶着往上凑，像是被下了药似的。
大抵是顾家这一代没有女郎吧，连带着京中审美都世风日下了。萧睿鉴不由自主地哀叹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