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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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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小孩儿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大娘,扎着蓝色头巾。
小孩儿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手里提着灯笼,仰着小脸说:“我和我娘走散了。”
大娘把小孩儿抱起来,说:“我方才在那边看到有位夫人在找小娃娃,想来就是你娘。我带你去找她。”
小孩儿抱着大娘点了点头。
“我娘在哪儿呢?”
“前面就到了。”
女人走到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小孩儿害怕了,挣扎着想跳下来。女人不放手,小孩儿终于意识到危险,在女人脸上狠狠挠了一把,跳下来就往外跑。
“小东西,看你往哪儿跑!”
男人从巷子后面窜出来,从后勒住小孩儿的咽喉将她提了起来。
小孩儿哭喊着,忽的一道紫色的光焰闪过,映出了眼前男人狰狞可怖的面孔。
夜幕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出七彩的颜色,呼救的声音淹没在空中炸开的烟花里。
“你们干什么?”
小孩儿的哭声传了出来,少年丢下手里的糖人冲进了巷子。
他进去能做什么呢?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骑射才堪堪及格,他进去能做什么呢?
小孩儿拼了命地撕打着禁锢住她的人,终于逃脱魔爪,惊慌地跑到了少年身后去。
少年护着小孩儿想离开,早已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别怕,躲在我身后。等他们不注意你就往外跑,跑到大街上去。”少年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发髻,退到墙边,将她挡在身后。
那时候学堂里也会有武试的课程,不过是学些皮毛,凭着一腔热血就敢在这逞英雄。
张荣之不敢想后来的事,只记得她拼命地往外跑,想到外面去找人去救他。幸而张陆正意识到事情不妙,将刑部的人全都派了出去,街上已经满是搜捕官兵,她很快就找到了援兵。
将一队官兵带进那条小巷时,少年靠在墙角,身上带着血。
人犯尽数落网,他也很快认出了刑部的衙役。部中家眷,有她这般年纪的,只有张家的姑娘。
他那时年纪还小,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尴尬,向夫人行了礼便要离开。夫人问他姓名时,他怔了一下,回过头,只说了句:“我姓陆。”
少年乌发黑瞳,在明亮的烛火中面容像白玉雕琢一般好看。他转过身,拾起碎掉的糖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张荣之不明白那时母亲为什么不讲话,她看着他走远了,又在母亲怀中哭闹了起来。
很想念他,一直都很想他。
她一直都记得那个人,直到很久之后再遇见他。
她的光,圣人,菩萨。
*
张荣之再醒来时,已经掌灯了。
室内坐着一个人,青色的衫子,白玉的冠子,面前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屋子里堆满浓郁的香味。
是做梦吗?
她抬手指摸了摸脸上的泪,还是热的。
又做那个梦了。
那时的惊恐和绝望,至今一想到都还是会哭着喊出来。
她撑坐起来,那个人回了头,是顾逢恩。
她记得最后是顾逢恩把她带出来的,然后怎样了呢?
顾逢恩起身走到她跟前,张荣之抬眸望着他,眼睫上沾了泪,在灯下亮晶晶的。他的手轻轻抬起,慢慢地放到她肩上,她没有避开。
“已经没事了。皇太子婚姻,天下大赦……”
“婚姻?”柳叶似的眉皱了起来,“是……”
“是你的……”顾逢恩望着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才说出口:“你的长姐。”
她的眼睫颤了颤,垂了下去。
“你跟我说,太子殿下属意的是陆姑娘,对吧?”小娘子低着头,小声地喃喃着。
“他……他会对太子妃殿下好的。”顾逢恩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别担心了,一切有殿下呢。都会好的。”
张荣之点了点头。“多谢你。”这件事情你来告诉我,总好过礼部一道圣旨,就把我姐姐带走了。
“不说这个了,吃点东西吧。”
顾逢恩今日难得没有去报本宫。萧定权问他,就那么喜欢这个姑娘吗?
好像也不是这样子。
只是她笑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得跟着她一起笑,她哭的时候心里比她还要难过,这样便算作是喜欢吗?
可是她好像一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又当如何呢?
顾逢恩看着她,水塘边清凉的夜风吹着,他的心脏跳得那样快,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发髻。
张荣之回了头,顾逢恩问:“你在想什么呢?跟我说说罢。”
张荣之低头看着湖面,湖面倒映着月光,桥上投下了两个人的影子。风从荷叶间吹过,清凉凉的,带着香气。
她看着天上月亮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热闹吗?”
顾逢恩看着她,听她继续讲下去。
“我小的时候出来看灯,和家人走散了,被人贩子抓了去,正巧碰一位到出来买糖的小公子。他看见有坏人欺负我,二话不说就跑过来救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学那么差的功夫,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她顿了顿,看顾逢恩:“他脖颈左侧有一道疤,是瓦片划破的,你知道吗?”
顾逢恩怔了一下,蓦地想到什么,“是……”
“那天爹爹派了刑部的人出去,他大抵是认出了我,只说他姓陆。娘也没有再问什么,想来她也是知道的。”她低着头,抠着衣袖上沾的泥巴。昨日下了雨,地上的泥泞都黏在她的衫子上了。
“所以你那天扯开陆文普的衣服,是为了看他颈上的伤……”张荣之在国子监见到陆文普的时候他也方从蜀地回来,因为要读书,便一个人回到了京城。顾逢恩和几个同学撞见张荣之和陆文普两个人在背人的院子里拉拉扯扯,张荣之一下子就把陆文普的领子扯开了,露出那么大一片胸颈,她也不知羞,还抱着人家哭。那之后全京城都知道张荣之看上陆文普了,一天到晚黏着人家,为了抢夫婿还和柳如玉在宫宴上打了一架。她怎会那般不知羞呢?顾逢恩原本是想不明白的,大抵是幼时那段经历,叫她和旁的女孩子生得都有些不同罢。
“我说要对他负责啊,谁知道他那么嫌我。”小姑娘垂头丧气地说着
顾逢恩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他也知道?你在街上打恶少、抓人贩子的事,他全都知道?”
张荣之点了点头。
陆文普从不与女子亲近,独她是不同的……原来如此。
他大概早就知道,张陆正是绝不可能与陆家联姻的。即便他心里真的有过什么……
女子的名节比命都重要,他死都不会说的。
凭张荣之那个榆木脑袋,只要他不说,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只要太阳的光和热能照到脚下这片土地上,其余的,想来他也不会在意吧。
“你别担心了,他不会有事的。”顾逢恩揉了揉她的发,他想起小时候拿糖人逗她的事情,他想抱一抱她,小孩儿却惊慌地跑开了。原来是把他当坏人,难怪她打小就不喜欢自己。
顾逢恩不由嗤笑,原来他自己就是个笑话,被人衔恨了这么多年,这冤情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情了。
他又把张荣之在家中留了些日子,期间张陆正亲自登门顾逢恩都没有放人。一直到小姑娘会笑了,他才亲自把人送了回去。萧定权问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立场扣留人家的女儿,他想了想,也答不上来。这样毫无名分的欢喜,他也不知道,究竟算什么。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很久之后再忆起京中往事,年少时爱慕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彼时凭借着年少轻狂就敢做的事情,也不会再有了。
靖宁元年的季春,荷风中带着些许微凉,轻轻扑入少年少女的怀中。月色似琼浆,带着年少轻狂的心事,流到荷塘尽头,无声地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