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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下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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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使臣团离开上京城,车轮滚滚向前,太阳东升西落,上京城的夜色依旧如以往一样按时降临,忙碌了一天的摊贩们收了摊吆喝声渐停,喧嚣热闹的上京城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那一场全城轰动的盛大告别好似从未发生过。
公主的花车驶出了上京,百姓们挥泪同她告别。而后,一切又回归了平静。
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民百姓而言,忙碌繁重的生活才是常态。他们顾不上操心上位者的想法,也没有能力改变国家的现状,大多数人都已在这样平凡而又忙碌的日子里,被磨得失去了棱角。
他们麻木的过了一天又一天,兵败固然令人扼腕叹息,但眼前渐渐露地的米缸则更令人担忧。
怀柔大义,平民百姓们记在心里,却依旧要继续过日子,没人会一直牵挂着这个已经远嫁的公主。
直到半个月后,怀淑公主回京的消息传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沉下去的那一份民愤再次被激起。
怀淑回京的那日,正值暮春,这个时节总是多雨,接天雨幕盖住了阳光,将整个上京城都拉入了一片阴霾。
李楚玥和沈确接到消息时,怀淑的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走的恰巧正是怀柔出嫁的那道城门。
“真的是她吗?”李楚玥将信将疑,失踪了这么久的人,自己跑回来了?
沈确原本站在廊下正欲出门,听到下属来报,也是有一瞬间的错愕,他原以为,怀淑逃了且布局周密,想来这辈子是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却又回来了。
她以为,怀柔替她嫁了,她便可以继续回来坐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公主了吗?
李楚玥走上前,拉了拉沈确的衣袖:“咱们快去看看吧,看看怀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此刻刚到辰时,下着雨,天也格外阴沉。沈确神情淡淡,倒是对此事没什么感觉,语气也稀松平常:“她若是回来,自会回宫,本宫和你亲去迎她?”
“她是对社稷有功,还是对百姓有恩?”
李楚玥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这遮天蔽日的雨幕总觉得心里烦闷的很,她抿了抿唇,担忧道:“可咱们总归是要去看一眼比较好,我总怕会出事。”
话到嘴边,李楚玥有些犹豫不决,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她逃婚,逼得怀柔替嫁,若是自此再也不回来了也就罢了。偏偏她回来了,还是高调现身,此刻回来,恐怕百姓们会再次想起怀柔出嫁时的悲壮,两相对比,大家定然是会厌恶怀淑的。”
“若是她再不动脑子的端公主的架子,恐怕会激起民愤。”
“更有甚者,或许会有人觉得,是殿下私藏了自己的胞妹怀淑公主,逼得怀柔公主替嫁。”
李楚玥往日里不爱动脑子,凡事都会力求简单明了,现下却在原地转着圈圈,飞快的转动的小脑袋。
“殿下,你还是别去了,你若是去了,显得好像你跟怀淑商量好了一样。这不更是坐实了是你私藏了她吗?”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不然,依着怀淑的性子,人群里但凡有个挑事的挖苦她几句,她恐怕会在城门口和百姓们起冲突。”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李楚玥急得后背冒汗。
原本天气就闷热,虽下着雨,但无风叫人更加躁热。
“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可如何是好?”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确低眸瞧着她,原本淡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他定定地看着李楚玥,双唇紧抿却不自觉的轻轻勾起。
“别担心。”沈确拉住了还在原地打转的李楚玥,一双温热的大掌覆在了她的肩头,他的体温丝丝缕缕的透过衣衫传到李楚玥的肌肤上。
温热的触感像是安抚心灵的一剂良方,李楚玥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就沉了下来。
她轻轻抬眸,明眸澄澈如泉地朝他望去:“嗯,那咱们到底去不去?”
沈确没正面回答她,反而是稍稍弯了弯腰,弓着身子将视线与她平齐,乌黑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和煦春风。
“你还是头一次,这么着急本宫的事。”
“到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李楚玥顿了顿,腰身僵硬,几息之间,小脑袋里面的思绪已经转了几个圈,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便攥紧了拳头,泛红的掌心里沁满了汗。
四目相对时,她忽然紧张地心口乱跳。
李楚玥猛地别开了脸,张开双手,用手掌在脸颊两侧扇了扇风:“呼,真热,看样子马上便要到夏日了,这雨下个不停,我不去了,我得回屋凉快凉快。”
沈确直起身子,淡淡抬眸朝着漫天飞雨瞧了一眼,拉住了想要躲回屋里的李楚玥,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走吧,陪我出去走走,也是难得的雨天。”
很快便有下人送来了油纸伞,两人同撑一把,走进了雨幕里。
沉默了一路,只余豆大的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的吧嗒声。
闷热而沉默的清晨,李楚玥垂着脑袋跟着沈确上了马车。
“是去接怀淑吗?”李楚玥坐定了身子,开口问他。
沈确摇了摇头:“不必接她,咱们远远看着,没出乱子就行。”
说完,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玥玥,你喜欢下雨天吗?”
李楚玥将目光转了过来,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谁会喜欢下雨天?湿漉漉的,衣裳都溅上了泥泞。”
“嗯,看来你不喜欢,可本宫倒是喜欢。”沈确垂下了眼眸,双手随意的搁在了膝盖上,整个人都显得漫不经心了起来。
“少时在宫里,每每去皇祖母那,我都会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皇兄们瞧不上我,连带着宗亲们的后辈也并不喜同我走在一起。”
“但若是下雨天便不一样了,大家都会候在廊下,等着宫人来送伞,像是齐刷刷的,都在等我一样。”
他少时困苦,虽不至于饥寒交迫,但却也过得十分艰难。
李楚玥抬眼看他,努力在脑海中想了想从前的事,但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们明明自幼相识,但她对沈确的印象却淡的几乎透明。
一直垂眸坐在一旁的沈确忽然抬起了头,看向李楚玥,慢悠悠道:“说起这个,还有一事,倒是要谢谢你。有一年冬日,雨下得格外大,大家都接二连三的被各自宫里的宫人接走了,偏偏我那时的宫人在路上摔了一跤耽搁了。”
“我那时不敢回去叨扰皇祖母,正想着实在不行,不如冒雨回去吧。你在一旁,同二皇兄吵架,说他将你新制的冬装弄脏了,非要他赔你,二皇兄不赔,你追着他打了好几圈。我看戏看的入迷,雨势竟不知不觉停了。”
李楚玥皱了皱眉,这算哪门子事,犯得着感谢?她甚至觉得,这个故事,是沈确现编来诓她的。
“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事?”
沈确的眉眼弯了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强装淡定道:“你那时年幼,不记得也很正常,打起架倒是凶得很,将二皇兄衣服都撕破了。”
李楚玥这下子确定他是在编故事骗自己了,她哪有凶。
“你骗人,我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同二殿下打架!”
沈确垂下了眼眸,语气失落,声音极低地喃喃道:“果然,你什么也不记得。”
他不喜欢下雨天,却喜欢太后宫里那个屋檐。
因为每次落大雨,他们在那避雨等人来接,李楚玥都会站在门槛里头伸出小半个脑袋看他们。
见他落单了,还会跑过来问他:“表哥,你怎么没人来接?你也跟我一样,要宿在姑祖母宫里吗?”
沈确少时不爱说话,也不善言辞,反应总是慢些。
便就是这慢了的半拍,总会叫李楚玥误会,她会拉着他的手,又蹦又跳:“好哦,好哦,我今晚要跟表哥一起睡!”
再后来,他便不让宫人来接他了,便是再大的雨,他也是一个人站在廊下,假装等人来接。
想到这,沈确抬手,轻轻揉了揉李楚玥的脑袋。
那日与二皇子打架的人确实不是李楚玥,是他。那是他少时隐忍蛰伏的日子里,难得的冲动。
但最终,受伤的却是李楚玥。
那日他依旧等在廊下,却无意间听见了二皇子吓唬李楚玥,说他日后会做太子,父皇已经跟他母妃说好了,要把李楚玥赐给他做太子妃,他让李楚玥以后看见他都小心伺候着,不然他就不要她做自己的太子妃,只能做个侧妃。
李楚玥气得哇哇大哭,说自己绝对不会嫁给他做太子妃的,她才不想进宫。
二皇子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李楚玥跳起来想要打他,却被他躲闪过去,扑了个空。
他原本不想多生事端。
却不知为何,抱起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李楚玥,转身便和二皇子打了起来。
他与二皇子打作一团,两人在长廊里抱在一起打滚。李楚玥在一旁见缝插针的挥着小拳头砸二皇子。
二皇子原本应是没想到李楚玥真的敢打他,更没想到沈确会加进来,被两个人一起围攻,他忽然火冒三丈,全力挣开了沈确的桎梏,猛地推开了正趴在他身侧揪他耳朵的李楚玥。
长廊的另一头,是高高的阶梯,长约三丈。二皇子这么一推,小小的李楚玥便从台阶上滚落了下去,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受控的朝着台阶下滚去。
众人震惊,待反应过来去拉她的时候,人已经快滚到台阶中央了。
二皇子吓破了胆,连忙站起身指着沈确道:“是他推的,你们都瞧见了吧!”
身旁众人纷纷低下了头,没人敢多嘴。
沈确百口莫辩,被勒令禁足半年。
李楚玥昏迷了两天两夜,再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